李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拋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彈。
“若能燒毀敵軍糧船一艘,賞錢——五十貫!”
“轟!”
五十貫!
這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紅了所有人的心!
這筆錢,足以在家鄉置辦十幾畝上好的水田,蓋起一座青磚大瓦房,徹底擺脫泥腿子的身份!
“富貴,就在江心那幾艘慢吞吞的破船上!”
“是穿一輩子草鞋,還是回家當地主老爺,就看你們手中的刀,夠不夠快!”
在李彪慷慨激昂的動員聲中,船艙的陰暗角落里,兩個年輕的水卒正緊握著手中的刀,低聲交談。
“二蛋,要是真拿了那五十貫,你打算干啥?”
“干啥?”
那名叫狗子的年輕士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贖牛!”
“家里的老黃牛,上個月給官府服徭役的時候累死在路上了。沒了牛,我爹那把老骨頭,就得自已套上繩子去拉犁……”
他說到這里,聲音哽咽了一下,仿佛能看到父親佝僂著背,在田里艱難挪動的樣子。
“再這么拉下去,人就廢了。”
“有了這五十貫,就能從牙行里買回一頭壯實的青牛。我爹……也能喘口氣了。”
另一個士卒沉默了許久,才用更低的聲音說道:
“我……我想給我妹子湊筆像樣的嫁妝。”
“她跟鄰村的王秀才好上了,可人家是讀書人,家里嫌咱們是泥腿子,放話說沒個十貫八貫的‘聘財’,連門都別想進。”
他攥緊了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妹……不能跟著我一輩子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飯。”
“她得過上好日子,坐著,繡花,喝茶……哪怕,哪怕是拿我這條命去換。”
兩人沉默了。
他們都知道,這所謂的“富貴”,是要拿命去換的。
但在這苛政如虎的世道,不拿命去換,或許連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
李彪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誘惑:“提督大人還說了,此戰論功行賞,絕不吝嗇!第一個跳上敵船的,賞銀十兩!親手點燃一艘糧船的,賞上好蜀絹一匹,提為火長!若能斬下敵將首級,賞金二十兩,官升一級!”
“金二十兩!官升一級!”
黑暗的船艙里,響起一片粗重的喘息聲,無數雙眼睛在瞬間變得血紅。
“小的們!富貴就在眼前!隨我殺!”
隨著李彪一聲令下,數十艘走舸如離弦之箭,猛地從蘆葦叢中竄出,直撲江心那支由十余艘駁船組成的、行進緩慢的運糧船隊。
“敵襲!結陣!”
負責護航的隊正趙忠,在看到敵船的第一時間,便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
二百名“山敢軍”士卒訓練有素,立刻以運糧船為核心,用手中的長槍和盾牌,在船舷邊組成了簡陋卻堅固的防線。
然而,血腥的接舷戰瞬間爆發。
危氏水師的士卒常年在水上討生活,水性極佳,他們在搖晃的船板上如履平地。
他們根本不與守軍的盾陣硬拼,而是如同猿猴般,幾個起落便攀上了駁船,從最薄弱的地方撕開防線。
一名“山敢軍”的長槍手,槍法精湛,一槍便捅穿了一名敵軍的胸膛。
可就在他收槍的瞬間,腳下的船板猛地一晃,身形一個趔趄,三柄雪亮的鋼刀便從不同的角度,狠狠地砍進了他的身體。
“噗嗤!”
鮮血噴涌,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一頭栽進了冰冷的江水。
“頂住!給老子頂住!”
趙忠渾身浴血,他手中的橫刀已經砍得卷了刃,依舊瘋狂地咆哮著。
他一刀劈翻一個爬上船的敵人,自已的肩膀也被另一人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他卻恍若未覺,一把抓住那偷襲者的頭發,用頭狠狠撞了上去!
“砰!”
那偷襲者鼻梁斷裂,慘叫著倒下,被趙鐵牛一腳踹進江里。
“放信號!快放信號!”
趙忠對著身后的傳令兵怒吼。
那名傳令兵不敢怠慢,從背后一個特制的箭囊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三支尋常的鳴鏑,又取出了一支箭桿上纏著油布的火箭。
他深吸一口氣,將第一支鳴鏑搭在弓上,用盡全身力氣拉成滿月,對準天空,猛然松手!
“啾——!”
一聲尖銳的長嘯劃破夜空。
“哈哈哈!放信號也沒用!等你們的援軍來了,爺爺們早就發完財走人了!”
李彪狂笑著,一刀將一名守軍的頭顱砍飛。
緊接著,傳令兵毫不遲疑,以一種機械般精準的速度,接連射出了第二支、第三支鳴鏑!
“啾——!啾——!”
三聲間隔極短、連成一線的凄厲嘯聲,在江面上空回蕩,仿佛一把無形的利刃,狠狠刮過所有人的耳膜!
正在狂笑的“江上虎”李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是因為聲音有多響,而是因為這個頻率!
李彪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還沒來得及下令,只見那名傳令兵已經點燃了那支火箭,對準高空,射了出去!
一支燃燒的火矢,拖著明亮的尾焰,在夜空中標定出一個清晰無比的坐標。
“撤!全軍速撤!不要戀戰!快撤!!”
李彪再無半分貪功之心,發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在此時,遠處的大地,開始隱隱傳來震顫之聲。
“轟隆隆……”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仿佛是滾滾的悶雷。
正在沿岸巡邏的袁襲,率領著三百“玄山都”牙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朝著信號的方向狂奔而來!
“放箭!”
看到河中的混戰,袁襲當機立斷,在飛馳的馬背上發出怒吼。
三百名騎兵在顛簸的馬背上摘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朝著那些糾纏在駁船周圍的走舸戰船覆蓋而去。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不斷響起,不少正在攀爬或是在船上廝殺的危氏水卒猝不及防,中箭栽倒,慘叫著跌入水中。
“騎兵!是劉靖的騎兵!”
“撤!快撤!”
李彪見狀,毫不戀戰,立刻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兩艘糧船被點燃,冒出滾滾濃煙,守軍也死傷慘重。
他可不想跟這幫精銳騎兵在岸上硬碰硬。
危氏水師的士卒們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跳回自已的戰船,劃動船槳,朝著下游飛快遁去。
“哈哈哈!劉靖的旱鴨子們,有本事來水里追爺爺啊!”
“爺爺們下次再來搶你們的糧食!”
囂張的嘲笑聲順著風,清晰地傳到岸上每一個騎兵營將士的耳中。
袁襲臉色鐵青,座下的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不耐的嘶鳴。
他看著那些在江面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河道拐彎處的敵船,只能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馬鞭。
江風獵獵,吹不散空氣中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混雜在一起的刺鼻氣息。
岸邊,傷兵的呻吟聲、軍官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袁襲面沉如水,看著那兩艘仍在冒著黑煙、已經燒成空殼的駁船,眼神冰冷。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清理戰場的士卒,最終,在一個角落里,停了下來。
趙鐵牛沒有去包扎傷口。
他渾身浴血,甲胄上滿是刀砍斧鑿的痕跡,一條胳膊軟軟地垂著,顯然已經斷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江灘上,背對著所有人,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那兩艘被燒毀的糧船。
袁襲緩緩走了過去,身后的親衛想要上前,被他用一個手勢制止了。
“將軍……”
趙鐵牛聽到了腳步聲,他回頭,聲音中滿是嘶啞。
“末將護糧不力,致使軍資被毀,袍澤戰死三十七人……”
“末將,有罪!”
說完,他猛地俯下身,將額頭重重地磕在滿是碎石的灘涂上。
砰!
一聲悶響,鮮血瞬間從他的額角流了下來。
“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請將軍,按軍法處置!”
袁襲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趙鐵牛抬起頭,滿是血污的臉上,雙眼赤紅,淚水混合著血水和泥沙滾滾而下。
“將軍……您不知道,我這條命,是主公給的。”
“兩年前,我還是個流民,帶著我那快餓死的老爹,在山里茍活!”
“是刺史!刺史給了地,給了糧,才讓我們家活了下來。”
“我爹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參軍,他說,咱們莊稼漢沒啥能耐,主公給了咱活路,咱就得把這條命還給主公!”
“守著主公的家業,就像守著自家的祖墳一樣!”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指著江面上那兩艘燒焦的船骸,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自責。
“可我……我把主公的家業給弄丟了!我沒臉去見我爹,更沒臉去見主公!”
“將軍,殺了我吧!用我的頭,去給死去的弟兄們一個交代!”
他說完,再次重重叩首,長跪不起。
袁襲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敲在趙鐵牛的心上。
“抬起頭來。”
趙鐵牛渾身一顫,沒有動。
“我讓你,抬起頭來!”
袁襲的聲音陡然嚴厲!
趙鐵牛這才顫抖著,慢慢抬起了頭,看著面前年輕的有些過分的將軍。
袁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你以二百對戰數倍于已的精銳水師,血戰不退,直至援軍趕到。”
“你保住了八艘糧船,保住了你麾下一百六十多名弟兄的性命。”
“這,是功!”
趙鐵牛愣住了。
“至于那兩艘。”
”袁襲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是我巡防不力,未能提前探知敵蹤。要論罪,我袁襲,當為首罪!”
“主公治軍,賞功,罰罪,從不含糊。”
“你的功,我會親自為你上報。”
“我的罪,我也會親自向主公請罰。”
他蹲下身,直視著趙鐵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爹讓你報答主公,不是讓你用磕頭的方式去死。”
“是讓你活著,用你手中的刀,去殺更多的敵人,護更多的糧草,讓更多像你家一樣的人能吃上飽飯,能挺直腰桿做人!”
“主公要的,是能為他打勝仗的活人,不是跪在地上求死的懦夫!”
“你,聽明白了嗎?!”
趙鐵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將軍,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顆被自責和愧疚填滿的心,仿佛被一道驚雷劈開!
是啊……主公要的,是活人!
是能打勝仗的活人!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他心底涌起,瞬間沖散了所有的軟弱。
“末將……末將明白了!”
趙鐵牛猛地挺直了腰桿,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袁襲站起身,恢復了那份統帥的冷漠與威嚴。
“明白,就給老子滾去醫治!然后把此戰每一個陣亡弟兄的名字,都給我一筆一劃地記下來!”
“等傷好了,帶著你的兵,把今天丟的場子,十倍、百倍地從敵人身上找回來!”
“喏!”
趙鐵牛用盡全力應了一聲,在同袍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兩艘燒焦的船骸,眼神中再無半分自責,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袁襲的目光看著面前的江水,一股無力感,在他胸中盤旋了數息,便迅速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水上,我不如你。
但只要你的船還靠著岸,只要你的人還要踏上陸地,只要這條江還在我大軍的控制范圍之內……
你,就得死!
“來人!”
袁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殺意:“取輿圖來!將所有熟悉信江水文地理的斥候、向導,全部給本將叫來!”
片刻之后,一張巨大的羊皮輿圖在江邊的草地上鋪開。
袁襲單膝跪地,目光如鷹,在那張輿圖上寸寸掃過。
他的手指,沿著信江曲折的水道,緩緩移動。
“這幫水耗子,來時逆流而上,必然貼著水緩之處走;去時順流而下,求的是速,必走主航道。”
“他們嘗到了甜頭,膽子會越來越大。下一次,他們會來得更深,搶得更多。”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信江中游一處河道急劇收窄的地方。
那里,兩岸是陡峭的懸崖,地勢險要,圖上只標注了三個小字。
鷹嘴崖。
“此處,河道寬度不足三十丈,水流湍急,行船至此,必然減速,且無法快速轉向。”
袁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一名負責軍械的校尉。
“我軍所攜的重型床弩,最遠射程是多少?”
那校尉一愣,隨即答道:“回將軍,足有一百五十步!足以貫穿三層甲!”
袁襲點了點頭,眼神中的殺意已再無掩飾。
主公臨行前曾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權,凡涉及剿殺敵軍襲擾部隊,可先斬后奏,并有權調動三都以下的兵力及器械。
他不再猶豫。
“傳我將令。”
“從各都抽調十二架重型床弩,于明日天亮前,秘密運抵鷹嘴崖南北兩岸,構筑偽裝陣地。”
“我要讓這幫水耗子知道。”
“這信江,不是他們能隨意來去的地方。”
……
鷹嘴崖。
此處河道驟然收窄,兩岸是陡峭的懸崖,水流湍急,是行船的必經險地。
當李彪率領的襲擾船隊再次滿載而歸,耀武揚威地準備通過此地時,異變陡生!
“放!”
隨著岸邊林中一聲怒吼,懸崖兩側突然豎起十余架早已用枝葉偽裝好的重型床弩!
“咻!咻!咻!”
碗口粗的巨型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猛然射出!
“不好!有埋伏!”
李彪肝膽俱裂,但他并未只顧著自已逃命。
在瘋狂嘶吼著讓船隊散開的同時,他一把抓過身邊一個舵手,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雙目赤紅地吼道:“所有船只,貼著南岸走!用那兩艘被射穿的破船,給老子擋住北面的射角!快!”
在他的指揮下,幾艘反應快的走舸立刻以那兩艘正在沉沒的友軍船只為掩護,驚險地擦著南側懸崖的陰影逃出生天。
雖然依舊損失慘重,但至少保住了大半的船只。
李彪回頭看了一眼那兩艘被當做盾牌、徹底被后續弩箭射成刺猬的船,眼中沒有半分不忍,只有劫后余生的慶幸與怨毒。
盡管如此,類似的襲擾仍在信江各處不斷上演。
帥帳之內,氣氛依舊凝重如鐵。
莊三兒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茶碗亂跳。
“主公!鷹嘴崖那一仗雖然痛快,可這幫水耗子學精了,再也不走險地!還是沒法根除!再這么下去,弟兄們都要憋屈死了!這仗打得太窩囊了!
袁襲也沉聲道:“主公,這幾日累計折損粟米近千石,另有鹽、絹等重要軍資被焚毀。”
“不過,鷹嘴崖一戰,我軍也繳獲敵船兩艘,雖已破損,但其船身所用之桐油、榫卯結構,皆可為我軍船塢所用。”
“另斬獲敵軍首級三十七顆,皆已按軍律記錄在冊,以待后續敘功。但危氏水師行蹤飄忽,我軍雖能小挫其鋒,卻始終無法傷其根本。”
“長此以往,糧道危矣。”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