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貨是燙手山芋,還給他,既能讓馬殷退兵,又能斷了劉靖插手的念想。”
“這不叫卑躬屈膝,這叫‘禍水南引’!”
梁震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了然。
他這位主公,雖然貪財無賴,但在大局觀上,卻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直覺。
高季興見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這才大聲道:“快!拿筆墨來!”
“耶耶親自給馬殷那老哥哥寫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來寫!用詞要卑微!要誠懇!”
“要讓他看了就掉眼淚,覺得對不起我這個好弟弟!”
那辭之肉麻,態度之卑躬屈膝,聽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卻是一片無奈。
他早已習慣了主公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為那近乎諂媚的辭感到一絲不適。
只得強忍著,筆下不停,將主公口述的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記錄下來。
“敬愛的兄長馬節度在上,愚弟季興叩首泣稟……”
“前日江上風大,小弟見兄長船隊行路艱難,唯恐被水匪劫掠,故而‘請’至江陵代為保管,日夜派重兵看守,未敢有絲毫懈怠。”
“愚弟一片好心,拳拳之情,蒼天可鑒!”
“誰知竟引兄長誤會,興此無名之師,實令小弟心如刀絞,夜不能寐……”
梁震一邊寫,一邊眼角直抽抽。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搶劫”說得如此大義凜然。
“光有信不夠!”
高季興搓著手,那步伐都沉重了幾分:“還得加點‘誠意’!”
隨后他便親自帶著梁震走進了自己的私庫。
那庫房里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他在里面挑了半天,最后才忍痛拿出那一對光澤溫潤的極品白玉如意。
“他娘的,這對寶貝,耶耶本來準備獻給官家換個大官當的……”
“現在便宜馬殷這老東西了!”
就在他心疼得齜牙咧嘴之時,忽然,他臉色一白,猛地捂住后背,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又干又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到最后,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后背更是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主公!”
梁震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扶住他。
“滾開!”
高季興一把推開他,強行壓下咳嗽,喘著粗氣罵道:“都怪馬殷那老匹夫,氣得耶耶我肝疼!”
“去,把我那盒從方士那求來的‘延年益壽丹’拿來!”
他從親衛遞來的錦盒中倒出一顆黑乎乎、散發著古怪硫磺味的藥丸,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這才感覺后背的刺痛感稍稍緩解。
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老毛病了,不礙事。”
梁震看著主公那瞬間蒼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憂慮。
他知道,這絕非什么“氣得肝疼”的老毛病。
高季興這幾年沉迷于房中術和丹藥,身體早就外強中干,尤其后背上常年生瘡,時好時壞,全靠這些虎狼之藥吊著。
梁震曾讀過一些醫書雜記,上面記載有一種“消渴癥”,其多飲、多食、體虛的病癥與主公極為相似。
他心里明白,主公的身體,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藥掏空,只是靠著這些丹藥強撐著一口氣罷了。
很快,一封裝裱精美的“罪己書”和一對價值連城的玉如意,被快馬加鞭送往馬殷的軍中。
做完這一切,高季興仿佛沒事人一樣,又命人端來了冰鎮的烏梅飲。
他呷了一口,咂咂嘴,對梁震得意地笑道:“看見沒?這就叫‘能屈能伸’。”
“花最小的代價,辦最大的事。”
“打一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錢?”
“現在一封信、一對破玉,就把馬殷的大軍打發了,這買賣,值了!”
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仿佛剛剛不是在割肉賠禮,而是打了一場大勝仗。
“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招牌式的無賴笑容:“這批貨,耶耶我還回去了,但里里外外都‘檢驗’了一遍,哪些值錢,哪些不值錢,心里都有數了。”
“下次再有這種好事,咱們就知道該從哪下手了……”
看著自家主公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樣,梁震只能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躬身告退。
走出后院,穿過回廊,梁震看到一群荊州軍的士卒正聚在角落里賭錢。
見到他過來,士卒們慌忙收起錢串,站得筆直。
梁震沒有訓斥,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散去。
他聽到了士卒們剛才的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主公又認慫了,把搶來的東西全還回去了!”
“嗨,這有甚么好奇怪的?咱們主公什么時候硬氣過?不過也好,不用跟潭州那幫蠻子拼命了,上個月的軍餉還沒發全呢。”
“就是!跟著主公雖然發不了大財,但輕易也死不了人。混口飯吃罷了。”
士卒們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鄙夷和慶幸的復雜表情。
他們看不起主公的無賴行徑,卻又暗自慶幸不用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硬仗。
梁震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迎面撞上了正從演武場走來的大將王猛。
王猛身材魁梧,一臉絡腮胡,腰間的橫刀擦得锃亮,見到梁震,他停下腳步,甕聲甕氣地問道:“梁先生,主公可是決定要打了?”
他的眼中,閃爍著渴望建功立業的戰意。
王猛是荊州軍中少有的猛將,早年便跟隨高季興,作戰勇猛,屢立戰功,是高季興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然而,他為人方正,最重軍人榮譽,與高季興那套無賴的行事路數格格不入。
梁震看著他,心中暗嘆一聲,苦笑著搖了搖頭:“王將軍,仗……打不起來了。主公已經派人去賠禮道歉了。”
“什么?!”
王猛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怒道,“又是這樣!咱們荊州軍的兒郎,難道就只會當縮頭烏龜嗎?”
“我等為將者,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沙場建功,可跟著主公……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的失望與憤懣毫不掩飾:“我等日夜操練,為的是什么?難道就是為了給主公看家護院嗎?”
梁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王將軍,稍安勿躁。”
“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在這亂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王猛冷哼一聲,不再語,轉身大步離去,那背影里充滿了不甘與憋屈。
梁震看著他的背影,再次嘆息。
他知道,像王猛這樣渴望建功的猛將,在高季興手下是最受煎熬的。
他們空有一身武藝和膽氣,卻永遠沒有施展的機會。
他回到自己的官署,疲憊地坐下。
對于高季興,手下的這幫人,心思各異。
如王猛般的猛將,視他為懦夫,對其鄙夷至極,若非感念早年的知遇之恩,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如普通士卒,視他為吝嗇刻薄的財主,跟著他混不到什么油水,但勝在安穩,能保住一條小命。
而如他梁震這般的謀士,則看得更深。
想當初,他也是中原小有名氣的士人,只因天下大亂,戰火連綿,為了躲避中原的兵鋒,才攜家帶口,一路南下,最終流落到了這江陵城。
他見過太多志向遠大、滿口仁義道德的“英雄”,最終卻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頭破血流,連帶著麾下的百姓和士卒一起,化為亂世的枯骨。
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終選擇了高季興。
他知道,自己的這位主公,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小人,毫無雄主之姿。
但他更明白,在眼下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一個懂得審時度勢,將“活下去”奉為第一的“賴子”,或許比那些動輒豪情萬丈、賭上一切的“英雄”更能活得長久。
跟著這樣的主公,雖無開疆拓土的萬丈豪情,卻也少了許多朝不保夕的驚心動魄,能在這亂世之中,為自己和家人,求得一隅安寧。
這或許,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吧。
梁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暗道。
只是,不知這般靠著小聰明和搖尾乞憐換來的安穩,又能持續多久呢?
……
潭州,武安軍節度使府。
與高季興那奢靡浮夸的后院不同,馬殷的府邸顯得格外森嚴、規整。
大堂之內,黑漆立柱肅然而立,兩列披堅執銳的親衛如雕塑般紋絲不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威嚴。
高季興派來的信使,早已被帶到偏廳看管,那封肉麻的“罪己書”和一對價值連城的白玉如意,則被呈放在了堂下的案幾上。
堂上,一個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他便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武安軍節度使馬殷。
他并未急著去看那對玉如意,只是拿起那封信箋,飛快地掃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諷。
“‘敬愛的兄長’?‘愚弟一片好心’?”
馬殷將信紙在指間緩緩捻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這高賴子,還是這般德性,偷了東西,還要把自己扮成個守夜的更夫。”
他隨手將信紙扔進身旁的火盆,看著那封信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化為灰燼,仿佛在看一只螻蟻的垂死掙扎。
“主公!”
一名性如烈火的大將按捺不住,出列抱拳,聲如洪鐘:“高季興此舉,與在我等頭上便溺何異?!”
“此獠不除,我軍軍威何在?”
此人乃是馬殷麾下猛將姚彥章,向來主張以戰立威。
他此一出,堂下眾將頓時群情激奮,紛紛請戰。
馬殷卻不為所動,他抬起眼,望向了站在文臣之首的一位中年謀士,緩緩開口:“李司馬,你怎么看?”
此人正是馬殷的行軍司馬李瓊。
他神色沉靜,出列長揖一禮,不疾不徐地說道。
“姚將軍所,乃是軍中正理。高季興此舉,確實辱我武安軍威名。”
“然,高季興不過是癬疥之疾,我等真正的心腹大患,在東,在南。”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輿圖的南方:“南有劉隱,悍然出兵,其吞并嶺南之心昭然若揭。”
“此為我等南下之阻礙,不可不防。”
隨即,他的手指又移向了東面,重重地點在了“歙州”的位置上:“而東面,則來了一頭真正的猛虎。”
李瓊加重了語氣:“主公,江西的劉靖,非鐘傳之流可比。”
“此人入主江西不過年余,便革新吏治,整頓軍備,更以《歙州日報》收攏人心,以商路聚斂財富。”
“其志不小,其能不凡。”
“我軍若與高季興在江陵纏斗,一旦戰事膠著,劉靖必會以‘調停’之名,趁虛而入,斷我糧道,襲我側翼。”
“屆時,我等腹背受敵,潭州危矣!”
李瓊的分析,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眾將的火氣。
姚彥章雖然不甘,卻也知道李瓊所非虛,只得悶哼一聲,退回隊列。
馬殷聽完,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劉靖的厲害,那份印著“朱賊弒君”的《歙州日報》,至今還擺在他的書案上。
一個敢赤裸裸寫出朱溫罪狀的人,絕不會對他馬殷客氣。
馬殷的目光掃過堂下,最終落在行軍司馬李瓊身上,沉聲道:“高季興之事暫且不提。盧光稠派人求援,劉隱大軍壓境虔州,情勢危急。”
“你等以為,我武安軍當如何應對?”
堂下眾將聞,紛紛表示應趁此機會,發兵南下,一舉吞并劉隱。
“主公,劉隱與我武安軍素有仇怨,此番更是趁人之危,我軍若不趁機而動,豈非坐視其壯大?”
“正是!主公一直想取嶺南之地,此番正是天賜良機!”
李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眾將一心為主公雪恥,其心可嘉。”
“然,若因此讓劉隱、劉靖之流坐收漁利,則得不償失。”
馬殷也自然心知肚明,可他不甘心的說道:“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劉隱那廝屯兵虔州?”
李瓊頓了頓,聲音中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臣有一計,不僅能讓高季興那無賴吃個啞巴虧,更能一舉三得,解我等眼下之困。”
“哦?說來聽聽。”
馬殷來了興趣。
“其一,高季興既然派人送來重禮賠罪,主公便順水推舟,大度受之,昭告四方,明已與荊南和解。”
“如此,可免去一場毫無意義的惡戰,保存實力。”
“其二,我軍仍可在邊境集結兵馬,但兵鋒不指江陵,而指南面的劉隱,擺出一副要與他決一死戰的姿態。”
“劉隱生性多疑,見我大軍壓境,必然不敢在虔州久留,自會退兵。”
“如此,主公不費一兵一卒,便解了虔州之圍,賣了盧光稠一個天大的人情。”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
李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等‘出兵’救援,盧光稠豈能沒有表示?”
“主公可趁機向他索要大批錢糧軍械,作為‘出兵’的酬勞。”
“如此,既削弱了劉隱,又拉攏了盧光稠,更充實了我軍府庫。”
“此方為萬全之策!”
馬殷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得意。
“妙!妙啊!李司馬真乃我之子房也!”
一想到既能不動刀兵就讓高季興那無賴吃個啞巴虧,又能惡心到老對頭劉隱,還能名正順地從盧光稠那里大撈一筆,馬殷心中的那點怒火瞬間煙消云散。
“就依先生之計!”
他大手一揮,意氣風發,隨即轉向李瓊,沉聲吩咐道。
“李司馬,速傳軍令,命許德勛所部洞庭水師,不必直抵江陵,即刻改道于岳州集結,給耶耶我造足聲勢!”
李瓊躬身領命:“末將遵命,即刻傳令!”
馬殷這才又轉向姚彥章等眾將,繼續下令:“姚將軍,你部人馬也速在岳州集結,與許德勛合兵一處,聽候調遣!”
姚彥章雖然滿腔戰意被潑了冷水,但軍令如山,只得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另外,派人去告訴盧光稠的信使,想要耶耶我出兵,可以!”
“先把十萬石軍糧和五千套甲胄送來,少一粒米、一片甲,耶耶我的船,都離不開岸!”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江陵的方向,心中冷哼一聲。
“高季興的賬,先給他記下。待耶耶我取了嶺南,再回頭收拾他也不遲。”
……
然而,就在這片群雄逐鹿的亂世里,并非所有藩鎮都如高季興般蠅營狗茍,也并非都如馬殷般步步為營。
有些梟雄,他們不僅要活下去,更要活得“名正順”,活成這片亂世的王。
比如,遠在千里之外的西蜀。
蜀王王建,此人出身寒微,早年是個殺驢販私鹽的無賴,在鄉里胡作非為,人人避之不及。
他曾是唐末黃巢起義軍中的一員,后來又投靠了唐朝的忠武軍。
他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飽讀詩書的才學,靠著一刀一槍的狠辣,以及過人的眼光和手腕,在亂世中硬生生拼下了西川的基業,成為一方雄踞的藩鎮。
他深諳亂世生存之道:利益至上,臉面可拋,實利為先。
自從去歲年初,朱溫在洛陽篡唐稱帝,改國號為梁,建立后梁王朝后,王建便一直心里癢癢。
他自詡“唐室忠臣”,卻也深知“皇帝”二字帶來的無上權勢與威望。
他也想過把皇帝癮,但又怕槍打出頭鳥,引來各方圍攻,于是廣發英雄帖,號召天下藩鎮“共討朱溫逆賊,匡扶唐室正統”,想給自己撈個“盟主”當當,看準時機再黃袍加身。
結果,信發出去如同泥牛入海,石沉大海。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誰不知道你王建安的什么心?
想讓我們給你當馬前卒,去跟朱溫拼個你死我活,然后你在后面坐收漁利,撿個皇帝當當?
做夢去吧!
各路藩鎮首領,或是冷眼旁觀,或是敷衍了事,根本無人響應。
這英雄帖發了一年多,沒一個人搭理,王建終于熬不住了。
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封由潛伏在洛陽的細作,拼死送出的蠟丸密信。
密信稱,后梁皇帝朱溫在穩定了中原局勢后,已開始頻頻調動兵馬,兵鋒隱隱指向西面的岐國李茂貞。
王建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一旦朱溫解決了岐國,下一個目標,必然就是他富庶的西川。
“不能再等了!”
王建將密信拍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再以‘唐臣’自居,便是自縛手腳!
唯有稱帝,才能名正順地征兵、加稅,總攬西川所有力量,以應對朱溫的威脅!
他必須搶在朱溫動手之前,收攏西川內部大權,將“蜀王”的威望,徹底轉化為“皇帝”的絕對權力。
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勸進”大戲,便提上了日程。
這一日,王建特意召集文武百官,在成都皇城的大殿上。
殿內燭火通明,熏香繚繞,卻掩不住一股壓抑的氣氛。
他高坐于雕龍畫鳳的御座之上,座下鋪陳著一張斑斕猛虎之皮,盡顯其梟雄本色。
然而,他一開口,卻并非什么豪壯語,而是嚎啕大哭。
這一哭,驚天地泣鬼神,聲震殿宇,仿佛真的哭瞎了雙眼。
他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鼻涕眼淚一大把,哭得撕心裂肺:“先帝啊!大唐啊!臣無能啊!”
“不能手刃朱溫逆賊,匡扶社稷!臣心里苦啊!”
他這一哭,底下的文武百官,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也都得跟著哭。
一時間,大殿內哭聲震天,如喪考妣。
有人哭得面紅耳赤,有人哭得聲嘶力竭,還有人哭得虛脫,被親兵悄悄抬了出去。
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建家里出了什么天大的喪事。
有官員哭得比王建還真切,只為博得“忠君”的美名,也有人悄悄觀察王建的臉色,揣摩著他的心思。
在人群的角落里,須發皆白的前唐老臣馮涓,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悲哀。
他沒有哭,只是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想站出來,想大聲斥責這場鬧劇!
但他知道,自己一開口,換來的不是什么忠臣的贊譽,而是人頭落地。
他看著王建那張“悲痛欲絕”的臉,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這哭聲不是為大唐而鳴,而是為新朝的誕生奏響的序曲。
馮涓心中一片悲涼。
想他馮涓,一生自詡風骨,如今卻要在這殿上,看一個殺驢販子演戲。
他甚至可以預見到,為了彰顯“寬宏”,這王建稱帝后,非但不會殺他,反而會予以重用,將他當成一個“前朝忠臣”的牌坊立起來。
而他,為了家族存續,恐怕還不得不接受這份屈辱的“恩寵”。
日后,或許還要在這位“無賴新主”的朝堂上,繼續扮演那個死諫的忠臣角色。
這,才是最大的悲哀。
王建的內心,此刻卻是一片火熱。
他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擋住臉,心里卻在冷笑。
哭吧,都給耶耶我好好哭!
哭得越大聲,耶耶我這皇帝當得就越名正順!
朱溫那廝篡位,天下人罵他。
耶耶我這是被你們‘逼’上位的,是為了天下蒼生,誰敢罵我?
這哭戲,足足演了三天。
三天后,王建哭得嗓子都啞了,眼睛腫得像桃子,面容憔悴,仿佛真成了為唐室江山肝腸寸斷的忠臣。
他這場精心策劃的做派,戲做足了,也為接下來的登基大典造足了聲勢。
此時,以心腹謀士韋莊為首的幾位大臣,神情肅穆地站了出來。
他們對著王建長揖及地,聲音沉重而有力。
“大王!唐祚已終,天命不可以久曠。”
“今大王德被西川,功蓋天下,正當順天應人,以安社稷。”
“臣等冒死請大王正大位,以慰萬民之望!”
他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聽起來莊嚴無比。
緊接著,大將張武也跨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大王!將士們久隨大王征戰,只為求一安穩盛世。”
“如今天下紛亂,唯大王可止戈息武。”
“將士們只認大王,若大王不登大寶,恐軍心不穩,徒增變數!”
一文一武,一一辭,將“天命”、“民心”、“軍心”這三座大山,穩穩地壓在了王建的肩頭。
王建聞,立刻從悲痛中“驚醒”,他霍然起身,連連擺手,語氣急切而堅定,仿佛在捍衛最后的忠誠。
“不可!諸公此,是陷本王于不義!”
“本王世受唐恩,雖社稷傾覆,但忠義之心,未敢一日忘懷。”
“豈可效仿國賊,行此篡逆之事?”
他眼角余光掃過殿內,那些哭得真切的官員此刻都屏息凝神,而那些面露猶豫的,則被他身邊的親衛暗中記錄在冊。
韋莊等人再次叩首,語氣愈發懇切,仿佛在為天下蒼生請命。
“大王!此非為大王一人之私,乃為西川百萬生靈之計!”
“今天下分崩,民不聊生,唯大王可為天下主。”
“若大王堅辭不受,是置萬民于水火而不顧也!”
“臣等再請大王,為天下計,勉承大寶!”
老臣馮涓看著這群辭鑿鑿、滿口“天下蒼生”的勸進者,終于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他知道,大唐,是真的亡了。
在這些冠冕堂皇的辭之下,不過是赤裸裸的權欲罷了。
再三推辭,再三勸進。
這場經典的“三辭三讓”的君臣大戲,在王建和他的臣子們之間,表演得滴水不漏,將所有儀程走得完美無缺。
最后,王建“無奈”地長嘆一聲,他走到大殿門口,望著陰沉的天空,聲音中充滿了沉重。
“罷了……既然天命如此,民心所向,孤……便為天下蒼生,背負這萬世罵名吧!”
當日,九月二十五日,王建在成都即皇帝位,國號大蜀,建元武成。
他大赦天下,大封百官,冊立太子!
那個曾經的殺驢販子,終于穿上了明黃色的龍袍,坐在了夢寐以求的龍椅之上。
他用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戲,完成了從市井無賴到九五之尊的嬗變,也向天下昭示。
在亂世之中,有時最“不要臉”的求存之道,反而是最有效的生存。
……
消息傳到歙州時,劉靖正與青陽散人對弈。
窗外,春雨淅瀝,打在青瓦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屋內,棋盤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錯,戰局正酣。
聽完匯報,劉靖手中的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哭三天就能哭出一個皇帝來?”
“這王建的演技,比他的刀法好多了。”
“不去梨園唱戲,可惜了這身板。”
他表面上云淡風輕,內心卻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為王建策劃這場大戲的首席謀士――韋莊。
此人可不簡單。
在劉靖的記憶中,他不僅僅是一個輔佐新君的政客,更是寫下過“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這樣千古名句的晚唐大詩人。
劉靖甚至還背得出他那首描繪黃巢之亂的長詩《秦婦吟》,那里面寫盡了長安城陷落時的慘狀與人間地獄。
一個親歷過那般亂世殘酷、有著極高文學造詣的詩人,如今卻心甘情愿地為一個殺驢販子出身的無賴,謀劃一場稱帝的鬧劇。
這其中的滋味,該有多復雜?
是徹底對舊時代失望了,還是在禮崩樂壞的世道里,為自己、也為一方生靈,尋找一個可以安身立命之所?
劉靖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他知道,現在不是感慨這些的時候。
王建稱帝,意味著天下局勢這潭死水,被扔進了一塊巨石,漣漪已經蕩開,更大的波浪還在后面。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青陽散人那雙眼睛。
青陽散人聽完劉靖對王建“演技”的評價,并未直接接話,而是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目光卻落在了那份關于王建稱帝的軍報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感慨:“一個殺驢販私鹽的無賴,如今也要登臺唱戲,演一出君臨天下的大戲。”
“可這出戲,光有他一個武夫在臺上演,是撐不起來的。”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劉靖:“為他寫勸進表的,為他定國號、擬年號的,為他粉飾太平、昭告天下的,不還得是那些曾侍奉前朝的文人墨客嗎?”
見劉靖不語,他才微微一笑,捻著胡須說道:“亂世之中,讀書人的風骨,最是難得。”
“能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延續家族香火,已是邀天之幸。”
“至于所事何人,是忠是奸,怕是早已顧不得了。”
“主公,這天下的大戲,才剛剛開場呢。”
“大家都在演,就看誰先演砸了。”
劉靖望向窗外翻滾的烏云,眼中精光一閃。
“演吧,讓他們盡情地演。”
他輕敲桌面,聲音沉穩而有力:“等我的玄山都練成了,我會讓他們知道!”
“這天下,究竟是誰說了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