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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7章 寧國軍節度使

                雨后的歙州城,被洗得纖塵不染,連空氣中都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

                屋檐上的殘雨順著青黑色的瓦當滴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滴答”聲,濺起細小的水花。

                一縷掙脫了厚重云層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糊著白麻紙的窗欞,在棋盤上投下一片斑駁陸離的光影,將那黑白玉石棋子照得溫潤通透。

                盡管已是三月,但連綿的春雨帶走了最后一絲暖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濕冷的寒氣。

                閣內,一只精致的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爐中頂級的銀絲炭無煙無味,正散發著融融暖意,驅散了室內的寒氣。

                爐上煨著的茶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棋盤上,黑白二子已廝殺至中盤,大龍交錯,局勢犬牙交錯,兇險異常。

                劉靖手執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指尖摩挲著棋子冰涼的觸感,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局與窗外初晴的天光,還在回味著方才那條千里之外的消息。

                西川的王建,那個曾經的殺驢販私鹽出身的梟雄,在成都即皇帝位,建元武成,國號大蜀。

                “主公。”

                他對面,青陽散人李鄴一襲寬大的道袍,輕搖羽扇,目光落在棋盤一角被圍困的白子上,語氣卻云淡風輕。

                “您看這棋局,大龍已成,非但不安于一隅,反而欲要吞天。”

                “像極了如今這天下,連王建那等市井無賴,都敢穿上龍袍,沐猴而冠。”

                可見,大唐這塊前朝的美玉,是真的碎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了。”

                “碎了便碎了。”

                “啪”的一聲,劉靖手中的黑子終于落下,聲音清脆,如金石相擊,干脆利落地截斷了白子的一條活路。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么:“早就碎得拼不起來了,與其費力去粘,還不如掃干凈了,重新和泥,燒一塊更硬的磚。”

                李鄴聞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不緊不慢地在另一處落下,看似隨手補棋,話鋒卻驟然一轉,直指核心。

                “主公所極是。”

                “可這磚,終究是要砌成九層之臺的。”

                李鄴的語調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厚重感。

                “屬下曾讀史,見春秋末年,晉國權臣勢大,而晉侯之名徒有其表,終至‘三家分晉’之禍。”

                “后世有大儒,其禍根便在于‘名實不符’。”

                “臣之勢,大于其位,則有僭越之心;君之名,小于其權,則無以號令天下。”

                “如今主公坐擁四州,已然是一方雄主。但對于追隨您的眾將士而,他們最想看到的,并非是主公您守成無虞,而是您那永不止步的雄心。”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劉靖:“上位者有野心,對下屬而,才是最大的定心丸。”

                “因為您的野心,便是他們的前程;您前進的方向,就是他們封妻蔭子的希望。”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將一個潛在的政治危機血淋淋地擺在了臺面上。

                劉靖摩挲著另一枚溫潤的棋子,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仿佛在敲打著所有人的心弦。

                他沉吟片刻,問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他們的意思?”

                所謂“他們”,自然是指那幫跟著他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渴望封妻蔭子的文官武將。

                “回主公。”

                李鄴坦然迎上劉靖的目光,微微躬身:“這不是誰的意思,而是‘勢’的意思。”

                “大勢所趨,人心思進,屬下只是順勢而罷了。”

                他隨即話鋒一轉,用了一個更為精煉的比喻,將利害關系點得更透。

                “主公,大業如筑高臺。”

                “眾人拾柴,方能層層而上。如今臺基已固,眾人皆翹首以盼,等著您再往上添磚加瓦。”

                “可若是這高臺遲遲不見增高,眾人望不見更高處的風景,這股向上攀登的勁頭一旦泄了,那臺下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劉靖盯著棋盤上那條即將騰飛的大龍,不緊不慢地問道:“那你以為,該當如何?”

                “王建稱帝,我若效仿,怕是正好給洛陽的朱溫送去一個南征的借口。”

                “主公圣明。”

                李鄴微微搖頭,目光深邃:“王號雖尊,卻也是一道催命符。”

                “如今朱溫勢大,正愁尋不到一個‘名正順’的借口來整合天下之力。”

                “誰先稱王,誰便是替他豎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旗,成為那眾矢之的。”

                他用羽扇遙遙指向輿圖上的西川方向:“王建此舉,看似風光,實則也是在賭國運。”

                “他賭的是蜀道天險,能擋住朱溫的兵鋒。”

                “可我等不同,我等立足江東,四面皆是通途,若此刻便將自已置于風口浪尖,引來朱溫全力一擊,豈非正中其下懷?”

                李鄴的語氣平靜而堅定,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戰略自信:“大業未成,當以潛龍在淵之姿,積蓄實力,而非爭一時之虛名。”

                李鄴顯然早有腹稿,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方略,雙手呈上,推到劉靖面前:“天復三年,朝廷廢寧國軍節度使,復設都團練觀察使,楊吳至今未曾恢復此號。”

                “寧國軍節度,舊轄歙、宣、池三州,名正順,格局正好。”

                節度使。

                劉靖咀嚼著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

                大唐亡了,這天下如今是草頭王的天下。

                只要拳頭夠硬,別說節度使,就是自封個“天策上將”,別人也得捏著鼻子認。

                但有個名正順的旗號,吃相總歸能好看些,也能更好地安撫人心。

                “寧國軍節度使……”

                劉靖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棋局已無再下之意。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眾心所向,本官便不能不負眾望。此事,便交由先生去操辦。”

                李鄴聞,長身而起,對著劉靖深深一揖到底,笑容里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自信:“屬下明白。”

                “王建那般德不配位之人,尚能靠一場哭戲竊取大寶。”

                “主公您德被四州,民心所歸,正該借此機會,登臺拜將,將您的仁德與威望,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

                ……

                十日后,五月初五,端午。

                天光大好,碧空如洗。

                歙州城外的練江之上,碧波蕩漾,人聲鼎沸。

                今年的龍舟賽,比去年又盛大了不止一籌。

                江畔觀賽的百姓黑壓壓一片,從城門口一直綿延到下游的渡口,怕是有數萬之眾。

                江畔的觀禮高臺,也不再是去歲的臨時木臺,而是一座新筑的三層高樓,飛檐畫角,氣派非凡。

                劉靖高坐于正中,身著一襲青色常服,顯得閑適而威嚴。

                其身后及兩側,胡三公、李鄴、施懷德等一眾文武要員,皆身著品級分明的官袍或鎧甲,肅然而立。

                這還是劉靖麾下文武班底第一次如此齊整地出現在萬民面前,那一片官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無聲地彰顯著這個新興勢力的勃勃生機。

                高臺之下,兩列身著鐵甲、手持陌刀的玄山都親衛如鐵塔般矗立,森然的殺氣與江上的喧天鑼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所有靠近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中充滿了敬畏。

                臨近午時,江上的喧鬧聲漸漸平息。

                劉靖從座位上緩緩起身,走到了高臺的最前方。

                剎那間,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他的身上,原本嘈雜的江岸,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人群中,王滿倉正牽著他婆娘的手,兩人身上都穿著嶄新的粗布衣裳,雖然料子不貴,卻洗得干干凈凈,沒有一個補丁。

                他四歲大的兒子,仗著身子小,試圖從前面大人的腿縫里鉆過去,想要擠到最前排。

                可人群密不透風,他剛鉆了兩步,就被一個轉身的大漢無意間擋了回來,差點摔倒。

                小家伙吃了癟,只得氣鼓鼓地跑回父親腿邊,用力地拽著王滿倉的褲腿,仰著通紅的小臉,大聲嚷嚷道:“爹,抱我起來!我要看龍舟!我要坐高高!”

                王滿倉憨厚一笑,彎下腰,用他那因常年勞作而變得粗糙無比、卻又堅實有力的大手,輕松地將兒子抱起,穩穩地放在了自已的肩膀上。

                “坐穩了,臭小子。”

                他身旁的婆娘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那件雖然簇新、但肩膀處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的衣裳上,又看到他那雙因為開墾坡地而布滿老繭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平了丈夫衣領上的一個褶皺。

                王滿倉感受到了婆娘的動作,回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踏實。

                他轉回頭,望著高臺上那個年輕卻威嚴的身影,低聲對肩上的兒子說:“娃兒,看清楚了,那就是使君。”

                “記住咯,咱們家的地,咱們家的新屋,你嘴里吃的角黍,都是使君給的。”

                “以后長大了,要做個對使君有用的人,曉得不?”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只是興奮地指著高臺:“爹,使君要說話了!”

                在人群的另一側,靠近高臺的吏員區域,身著一襲青色便服的李愈,正安靜地站在一棵柳樹下。

                他被胡三公特意安排在人群中,觀察民情,記錄百姓最真實的反應。

                他身旁,那個名叫丫兒的女孩,如今已不再是當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樣。

                一年多的安穩生活,讓她又長高了不少,臉頰上終于有了些肉,顯得氣色好了許多。

                她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衣,雖然打了幾個補丁,但針腳細密,干凈整潔。

                她沒有像周圍人那樣狂熱地吶喊,她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此刻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高臺上,那些穿著各色服飾的官員們。

                在丫兒小小的世界里,對“規矩”二字,有著最原始的認知。

                她記得,以前那些兇神惡煞的催稅吏,來到她家時,說的話就是“規矩”。

                不聽這個“規矩”,爺爺就要挨打,自已就要被賣掉。

                后來,李愈哥哥來了。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他說的話,也是“規矩”。

                他的“規矩”,比催稅吏的“規矩”更厲害,能讓那些壞人掉腦袋。

                再后來,她跟著李愈哥哥讀書,知道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原來,這世上還有一種更大的“規矩”,叫“王法”。

                而此刻,她看著高臺上,那個被所有穿著官袍的人簇擁著的使君。

                他只是站起來,甚至還沒開口,下面數萬人的喧鬧聲就一下子消失了。

                這……是不是就是最大的“規矩”?

                丫兒的小手,緊緊地攥著李愈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她仰起頭,輕聲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冷靜:“李愈哥哥,穿上那樣的衣裳,說的話,是不是就成了規矩?”

                李愈聞,心中猛地一震。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認真地回答道:“是,也不是。”

                “穿上那身衣裳,說的話,是王法,是規矩。”

                “但真正能讓這規矩行之有效的,是使君,是他麾下的刀,和他身后萬萬千千百姓的心。”

                丫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高臺,那雙清亮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名為“執著”的光。

                劉靖環視著下方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他沒有用官腔,聲音洪亮而清晰,足以讓江岸兩邊的每一個人都聽得真切:

                “諸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今日端午,我劉靖,與諸位同樂!”

                “嘩——!”

                簡單的一句話,瞬間點燃了人群。

                百姓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他們沒想到,高高在上的使君,會用如此親切的稱呼與他們說話。

                劉靖抬手虛按,待歡呼聲稍歇,他繼續朗聲道:“過去一年,我等同心同德,驅逐了暴虐,迎來了新生。”

                “今日這龍舟競渡,便是為了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更是為了彰顯我歙、饒、信、撫四州軍民,上下一心,奮勇爭先之氣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面上那些蓄勢待發的龍舟,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今日,我只說一句!”

                “賽出你們的血性,賽出你們的威風!”

                “勝者,我親自為爾等披紅掛彩,賞上等美酒十壇,肥羊十頭!”

                “吼!”

                江面上的壯漢們聞,齊齊舉起木槳,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戰意瞬間被激發到了!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身從親衛手中接過一面巨大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揮,沉聲喝道。

                “龍舟大賽,開始!”

                “咚——!”

                隨著他話音落下,高臺旁的一門大鼓嗡響,作為開賽的號令!

                “咚!咚!咚!”

                江面上,急促如暴雨的鼓點轟然炸響!

                二十余條龍舟如離弦之箭,猛地向前竄出!

                船頭劈開的浪花高高濺起,舟上壯漢們古銅色的肌肉瞬間賁張到極致,手中的木槳在鼓點的催動下,化作了殘影,整齊劃一地插入水中,又猛地向后劃去!

                “喝!喝!喝!”

                排山倒海般的號子聲,與震天的鑼鼓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令人血脈僨張的雄渾交響。

                起步階段,各船幾乎不相上下,船身緊緊挨著,像一群在江面上競速的斑斕巨蟒。

                一個歙州本地的漢子,漲紅了脖子,用一口地道的吳儂軟語,對著幾艘印著“歙州商會”旗幟的龍舟狂吼。

                他這一嗓子,仿佛點燃了火藥桶,身邊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匯成了巨大的聲浪。

                “王二麻子,你才押了幾個錢?老子這個月的酒錢可都砸上去了!商會的小子們,要是輸了,耶耶我拆了你們的船!”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賭徒跟著叫罵,唾沫星子橫飛。

                “瞎嚷嚷什么錢不錢的!咱們歙州人,還能輸給那幫從鄱陽湖來的不成?快!快劃!超過去!”

                一個看起來斯文些的賬房先生也急紅了眼,揮舞著手里的折扇。

                更有自家男人在船上的婦人,叉著腰,用盡全身力氣尖叫:“三郎!你個憨貨!用力劃啊!晚上那塊肥肉還想不想吃了!”

                一時間,江岸上叫罵聲、助威聲、女人的尖叫聲和孩童不明所以的模仿聲混成一片。

                無數手臂在空中揮舞,無數張漲紅的臉龐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扭曲,所有人的情緒都被江面上那二十幾條競速的龍舟徹底點燃了。

                很快,來自鄱陽湖的水師龍舟,憑借著舟上士卒那常年操練出的恐怖默契和耐力,開始脫穎而出。

                他們的鼓點沉穩而有力,每一次劃槳的幅度和力量都如出一轍,船身幾乎沒有多余的晃動,如同一柄利刃,穩定而迅猛地撕開了水面。

                “好!好樣的!鄱陽湖的兄弟們,給他們看看咱們的本事!”

                人群中,一群操著饒州口音的百姓爆發出一陣歡呼。

                一個饒州來的布商,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興奮地向身邊的歙州人解釋:“這可是咱們使君麾下最精銳的水師!在信江上,就是他們把危賊的水師打得落花流水!”

                他身邊那個歙州本地人聞,臉上露出一副“你才知道”的自豪表情,撇了撇嘴,用一種帶著優越感的語氣說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兵!”

                “老哥,咱們使君在歙州起家的時候,你們饒州可還在遭罪呢。”

                “這水師的陣仗,還算不得最威風的!你還沒見過咱們玄山都出動的威風!那才是真正的百戰精銳!”

                這番話非但沒引起爭執,反而讓周圍的百姓都哄笑起來,氣氛愈發熱烈。

                饒州布商也不生氣,反而連連點頭,一臉向往地說道:“是是是,早有耳聞!日后若有機會,定要親眼見識見識!”

                然而,在這片喧囂中,也有一處角落顯得格外安靜。

                在人群的最外圍,那群神情復雜的士紳代表們,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江面。

                他們對龍舟賽的勝負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更多地是落在高臺上的劉靖,以及他身后那些神情肅穆的官員身上。

                “李兄。”

                一個撫州老者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同伴,操著一口生硬的贛地口音,壓低了聲音。

                “你看那臺上的威勢,這劉靖,怕不是池中之物。危家是倒了,可咱們的日子,怕是也要變天了。”

                被稱作李兄的人,目光深沉,緩緩道:“何止是變天。我聽饒州來的親戚說,那‘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是動真格的。”

                “田畝要重新丈量,賦稅要按人頭和地畝算,我等家中那些藏匿的田產……怕是藏不住了。”

                此一出,周圍幾個撫州士紳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那……那咱們日后豈不是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樣,也要繳那人頭稅?”

                “哼,何止是繳稅。”

                最初說話的老者冷哼一聲,聲音里充滿了憂慮與算計、

                “我等靠的是什么?不就是這田地和依附于我等的佃戶嗎?”

                “一旦田畝清丈,佃戶們分了田,我等又拿什么來養這百十號家丁部曲?這劉靖,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他們看著江面上你追我趕的龍舟,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危家倒了,他們確實不用再受那暴虐的盤剝,可劉靖,似乎比危家的屠刀還要可怕。

                當賽程過半,鄱陽湖水師的龍舟已經領先了近兩個船身,勝負似乎已無懸念。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緊追不舍的歙州商會龍舟,鼓點驟然一變!

                原本沉穩的節奏,瞬間變得狂野而暴烈,如同戰馬發起了最后的沖鋒!

                “嘿!嘿!嘿!”

                舟上的漢子們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嘶吼,劃槳的頻率陡然加快了近三成!

                他們赤裸的上身被汗水浸透,在陽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光澤。

                每一次俯身劃槳,那寬闊的背闊肌便驟然隆起,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盤虬的樹根,將全身的氣力都灌注到手中的木槳之上!

                汗水與江水混雜,順著他們粗獷的臉龐和下巴滴落,卻絲毫不能阻止他們眼中燃燒的狂熱斗志!

                他們的船身開始劇烈搖晃,水花四濺,仿佛隨時都會散架,但速度卻以肉眼可見的態勢,瘋狂飆升!

                “追上來了!歙州商會的船追上來了!”

                岸邊的百姓爆發出驚天的吶喊,如同山崩海嘯。

                歙州本地的百姓更是狂熱,他們跳起來,揮舞著手里的旗幟,恨不得自已也跳到江里去推一把!

                兩船的距離在飛速縮短!

                一個船身!

                半個船身!

                幾乎并駕齊驅!

                終點線就在眼前!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要上演驚天逆轉之時,一直保持著勻速的鄱陽湖水師龍舟,終于有了動作。

                船上的鼓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邊那艘商會龍舟,嘴角露出一絲不屑。他手中的鼓槌猛地一頓,隨即以一種更加充滿壓迫感的節奏,重重落下!

                “咚!——咚!——咚!”

                舟上的水師士卒們齊聲發出一聲震天怒吼,他們的呼吸、動作,甚至連肌肉的每一次收縮,都仿佛被那鼓點精準地控制著。

                他們每一次劃槳,都看不到絲毫多余的動作,只有最高效的力量傳導。

                他們的目光,始終緊盯著前方,如同刀鋒般銳利,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仿佛這不僅僅是一場比賽!

                “吼!”

                在最后一聲怒吼中,他們的船身猛地向前一竄!

                最終,在萬眾矚目的尖叫聲中,鄱陽湖水師的龍頭,以領先半個頭的微弱優勢,率先撞線!

                江面上瞬間靜止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熱烈的歡呼與掌聲。

                劉靖含笑起身,正欲走下高臺,為奪魁的隊伍頒獎,卻見一名須發半白、穿著考究的管事,在那群撫州士紳的簇擁下,指揮著幾名家仆捧著沉甸甸的木匣,滿臉堆笑地試圖擠上前來。

                “使君!使君留步!”

                那管事隔著玄山都親衛組成的人墻,高聲喊道,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

                “我家主人乃信州楊氏,感念使君天恩,聽聞今日端午大典,特命小人備下薄禮,敬獻白銀五千兩,糧五千石,以賀佳節,以助軍資!”

                這番話一出,周圍的百姓都投來了驚奇的目光。

                然而,不等劉靖開口,侍立在他身后的錄事參軍施懷德便已跨前一步,面無表情地對著那名管事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高臺。

                “有勞李氏掛懷了。”

                施懷德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只是我家使君有令,刺史府上下,不收私禮。諸位的心意,使君心領了。”

                那管事臉色一僵,連忙道:“大人誤會了,這并非私禮,乃是我家主人及撫州、信州眾鄉賢對使君的一片敬仰之情……”

                “既然是敬仰之情。”

                施懷德直接打斷了他,目光如電,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算計。

                “那便更好辦了。使君常,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諸位既有此心,不若將這些錢糧,以諸位家族的名義,盡數捐給饒、撫、信三州的‘英烈祠’,用于撫恤此次平叛中陣亡的將士家小。”

                “如此,既全了諸位的美意,也彰顯了諸位的仁德,豈不兩全其美?”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事,我刺史府會著專人記錄在案,并刊登于下一期的《歙州日報》之上,以彰其功。”

                “你可回報你家主人,就說本官代使君與陣亡將士的家小,謝過他們了。”

                此一出,那名管事和身后幾個士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本想通過私下獻禮,繞開那些不講情面的新任官員,直接搭上劉靖這條線,看看能否在清丈田畝的事情上討些便宜。

                誰知這禮不僅沒送出去,還被對方三兩語,就變成了“公捐”,而且還要登報,讓他們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這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高臺上的劉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含笑走下臺去,為奪魁的鄱陽湖水師龍舟點睛披紅,引得萬民再次山呼,將節日的氛圍推向了極致。

                這只是白日里給百姓看的熱鬧,是前菜。

                到了傍晚,刺史府內,華燈初上,數百盞彩繪紗燈將庭院照如白晝,一場盛大的端午宴席,才是今夜真正的正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堂上絲竹之聲漸歇,舞姬們盈盈退下。

                原本喧鬧的大堂忽然安靜了下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混合著酒氣與期待的緊張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了坐在上首的劉靖,以及坐在左側首位的胡三公。

                大家都知道,今晚這頓酒,肉在鍋里,戲在后頭。

                果然,胡三公顫巍巍地放下酒盞,整了整頭上的官帽,面色肅然地起身出列。

                他手中捧著一份長長的卷軸,那架勢,仿佛捧著傳國玉璽。

                他先是對著劉靖行了一個大禮,隨即轉身面向眾人,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高聲誦道。

                “使君入主歙州以來,外御強敵,內修仁政,減稅賦,興水利,開科舉,四州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然,使君功高德厚,恩澤八方,卻仍屈居刺史之職,實乃名位不符,非所以安民心、定軍心也!”

                說罷,他“嘩”地一聲展開卷軸,朗聲誦讀,歷數劉靖種種功績,從光復饒州到火燒信江,說得是天花亂墜,神乎其技。

                胡三公話音剛落,武將席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宿將季仲猛地起身,他身披鎧甲,大步出列,“哐當”一聲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使君!胡公所,亦是我等軍中數萬將士之心聲!”

                “我等追隨使君,南征北戰,為的便是開創一個太平盛世!”

                “如今使君坐擁四州,威震江南,若名位不正,則號令不通,軍心不穩!”

                “末將懇請使君,為我等數萬將士計,為這來之不易的基業計,順天應人,進位寧國軍節度使!”

                季仲此一出,胡三公立刻接口,聲淚俱下地高呼道:“下官懇請使君,順應天時,體察民意,進位寧國軍節度使,以鎮東南!”

                “下官懇請使君進位!”

                嘩啦啦一片,文武兩列,滿堂官員,從刺史到參軍,從將軍到校尉,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甲胄與袍服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沉悶的浪潮。

                那聲浪,幾乎要掀翻刺史府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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