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錯身,何凱都能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汗酸味和煤塵味,能看到他們眼中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朱鋒會低聲和其中一兩個似乎認識的人打個招呼,換來對方一個輕微的點頭或一聲含糊的回應,然后各自繼續在黑暗中蠕行。
時間感在這里徹底迷失。
不知爬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何凱只覺得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和膝蓋的護具早已被磨得發熱,汗水浸透了內衣,又被地下的陰冷激得冰涼。
就在他幾乎要感到絕望時,前方的朱鋒停了下來,低聲道,“到了。”
何凱喘息著,努力抬起頭。
前方空間豁然開朗了一些,雖然依然低矮,但至少可以讓人勉強蹲坐或彎腰站立。
而一股灼熱、憋悶、帶著濃烈煤塵和人體汗液混合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感到一陣眩暈。
這里,就是采煤的最前線,掌子面。
眼前的景象,讓何凱瞬間忘記了身體的所有不適,只剩下極致的震撼和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
首先感受到的是高溫。
這里的溫度明顯比巷道里高出許多,恐怕超過四十度。
空氣凝滯而滾燙,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火焰,胸口發悶,喉嚨干痛,典型的缺氧癥狀。
何凱這才注意到,為這偌大一個工作空間、數十名工人提供氧氣的,僅僅是一根從主巷道延伸過來的、直徑不過拇指粗細的塑料軟管,正有氣無力地輸送著一點可憐的、污濁的空氣。
借著掌子面各處懸掛的幾盞同樣昏黃、被煤塵包裹的更加黯淡的白熾燈光,何凱看清了這里的一切。
大約十幾名礦工,幾乎全部赤裸著上身,下身穿著臟得看不清顏色的短褲或長褲。
甚至有人光著身子。
他們的身體被煤灰完全覆蓋,呈現出一片油亮的烏黑,只有不斷涌出的汗水在黑色的“涂層”上沖出一道道蜿蜒的白色溝壑,像是干涸大地上皸裂的紋路。
他們揮舞著沉重的鎬頭、鐵鍬,沉默而機械地刨挖著面前的煤壁。
煤塊“嘩啦啦”地落下,又被另一些工人迅速地用鐵鍬鏟進背簍。
裝滿煤的背簍被運走,空背簍被送回來,循環往復,如同一架龐大而沉默的黑色機器上,一個個磨損嚴重的零件。
整個掌子面充斥著金屬與巖石的撞擊聲、粗重的喘息聲、煤塊滾落的嘩啦聲,卻詭異得缺乏人語。
只有最必要的、短促的指令或提醒,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偶爾迸出。
更讓何凱心驚膽戰的是這里的安全狀況。
支撐頂板的坑木歪斜稀疏,許多已經明顯開裂,有的地方甚至只是用幾根臨時找來的木棍胡亂支著,看上去搖搖欲墜。
煤塵像有生命的黑色濃霧,在燈光下翻滾、沉降,覆蓋在每個人身上、設備上,能見度極低。何凱極力搜尋,看不到任何像樣的安全設施。
沒有瓦斯濃度實時監測顯示屏,沒有緊急避險指示牌,沒有防爆設備,沒有應急通訊器材,甚至沒有一條清晰標識的安全撤離通道。
一旦發生冒頂、透水、瓦斯突出……這里的人,恐怕插翅難飛。
這哪里是二十一世紀的煤礦?
這分明是血汗礦井的翻版!
何凱內心涌起一陣巨大的悲憫和荒謬感。
他無法理解,在安全法規三令五申、技術條件早已進步的今天,怎么還會有這樣草菅人命的作業方式存在?
資本追逐利潤,難道真的可以凌駕于最基本的人道和安全之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