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下三日,京城內外一片汪洋。
京郊清河水位暴漲,第四日清晨,傳來急報。
東郊十里堤潰口三十丈,三個村莊被淹!
我連夜趕赴工部衙門。
大堂內燈火通明,各部官員齊聚,人人臉上都是凝重。
墻上的河道圖被緊急鋪開,潰口位置用朱筆標出,觸目驚心。
“皇上!”
工部尚書跪地請罪,“是臣失職!那處堤壩去年才加固過,誰知……”
“現在不是請罪的時候。”
我打斷他,“百姓轉移了多少?傷亡如何?”
“已轉移八成,但水勢太急,還有數百人困在村里。已派兵丁和船只去救,可暴雨未停,救援艱難。”
我盯著河道圖,腦海中飛快閃過身為皇儲時,跟隨太傅學過的諸多典籍。
“傳旨。”
我開口,聲音平穩,縱然這時心急如焚,也要強自鎮定下來,才能不行錯事。
“開東、西兩處官倉,于高處設粥棚十處,醫棚五處,所有費用從內庫支取。”
“調京營三千兵士,攜帶所有可用舟船,全力救援被困百姓。”
“令太醫院遣醫官二十人,攜帶防治疫病藥材,即刻前往。”
“朕也要立刻出......”
“皇上!”
裴濟川上前,拱手道:“您不能去!水勢洶涌,萬一……”
“太后當年可以親赴疫區,朕為何不可赴水患?”
我看著這位看著我長大的太醫,語氣堅定,“裴太醫,你隨朕同去。救人要緊。”
雨幕如瀑,馬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
趕到潰口處時,天已微亮。
眼前景象令人心驚。
河水如脫韁野馬,從潰口處奔涌而出,淹沒大片農田村莊。
高處擠滿了逃出來的百姓,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我跳下馬車,顧不上泥濘,直奔臨時搭起的指揮棚。
“皇上!”
幾位官員大驚失色,“您怎么來了?這里危險!”
“少廢話。”
我抓起棚中的蓑衣披上,“現在情況如何?”
負責救援的將領稟報:“已救出四百余人,還有約兩百人被困在村里高地。但水流太急,船只難以靠近。”
我望向潰口方向,暴雨中隱約可見遠處村落的屋頂。
“用繩索。”
我忽然想起什么,“將數條船用繩索相連,增加穩定性。再在繩索上系浮桶,讓善水者拉著繩索游過去。”
將領眼睛一亮:“臣這就去辦!”
救援持續了整整一日。
我坐鎮指揮棚,不時有傷員被抬進來,裴濟川帶著醫官們全力救治。
有個婦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沖進來,哭喊著求救。
孩子嗆了水,臉色發青。
裴濟川立刻施救,我在旁幫著遞藥遞水。
那孩子終于咳出水,哭出聲時,婦人跪地磕頭:“謝謝皇上!謝謝皇上!”
我扶她起來,看著她懷中驚魂未定的孩子,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話。
為君者,心要在百姓身上。
這念頭只在我的腦海里閃過,我就抓緊幫忙營救下一個傷員了。
第七日,水勢終于退去。
我下令徹查堤壩潰口原因。
三日后,結果出來:去年加固工程,工部主事貪污了三分之一的工款,以次料充好料,這才導致堤壩不堪一擊。
朝堂上,我將那份查證奏折摔在地上。
“這就是你們說的已加固?”
我看著跪了滿地的工部官員,“三萬兩白銀,就修出這樣的堤壩?百姓的性命,在你們眼里值多少錢?!”
工部尚書連連叩首:“臣失察,臣有罪!”
“你是失察,更是無能。”
我冷冷道,“傳旨:工部尚書免職,涉貪主事斬立決,家產抄沒,用于賑災和重建。凡參與搶險的兵丁、民夫,傷亡者,以戰功撫恤。”
旨意傳下,朝野震動。
當夜,我收到飛鴿傳書。
是父皇的字跡,寥寥數語:
“永寧吾兒:堤壩之潰,非一日之寒。治水如治國,重在疏浚根源。勿苛責過甚,亦勿縱容。朕與你母后即返京助你。”
我提筆回信:
“父皇母后勿憂。兒已下令徹查歷年河工賬目,涉貪者必究。天災難免,人禍必除。朝中諸事,兒可應對,二圣安心游歷即可。”
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兒知輕重,亦懂寬嚴。勿念。”
信送出后,我仿佛看到了父皇擔憂又充滿關愛的目光,忽然覺得,肩上那副擔子,似乎輕了一些。
數日后。
父皇母后是子夜時分回宮的。
沒有儀仗,沒有通報,只有一輛青布馬車,悄然駛入宮門。
我接到消息時,剛批完最后一份奏折,連忙披衣出迎。
他們從馬車上下來,都是一身樸素布衣,風塵仆仆。
母后的發間甚至沾了片草葉,父皇的手上還有新磨的繭。
“父皇,母后。”
我快步上前,聲音有些哽咽。
母后握住我的手,第一句話是:“瘦了。”
父皇拍我的肩:“奏折朕在路上看了,處置得宜。”
沒有久別重逢的客套,沒有帝后之間的虛禮。
就像尋常人家的父母歸家,見到女兒時的樣子。
我將他們迎進禮和宮。
這里一直保持著母后離宮時的樣子,每日有人打掃,花木有人修剪。
小廚房里亮著燈,父皇挽起袖子:“餓不餓?朕下碗面。”
母后笑了:“你就會下面。”
“下面怎么了?”
父皇認真道,“朕在蘇州府跟一個面攤老板學了三個月,如今手藝大進。”
我坐在廚房的小凳上,看父皇熟練地和面、搟面。
母后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溫柔而寧靜。
這一幕,尋常得讓我想哭。
面端上來,清湯寡水,只撒了點蔥花。
我吃了一口,咸淡適中,面條勁道。
確實進步了。
“怎么樣?”父皇期待地問。
“好吃。”
我重重點頭。
父皇笑了,那笑容里有著孩童般的得意。
母后看著他,眼中是縱容的溫柔。
我們圍坐在小桌旁,一邊吃面,一邊說話。
我匯報這幾個月的事:格物院的籌建,邊關的軍報,稅改的推進,還有水患的處置。
父皇邊吃邊聽,不時點頭。
母后靜靜聽著,最后說:“永寧,你比我們做得更好。”
“是父皇母后打下的根基好。”
我認真道。
“根基是我們打的,但你也功不可沒。”
母后為我夾了一筷子菜,“你能讓清晏清和真心輔佐,讓永安遠游仍心系故國,讓水秀這些舊人甘心效力……這便是你最了不起的成就。”
父皇也點頭:“帝王之術,在聚人心。”
“永寧,你做到了。”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舍不得這樣的時光。
沒有君臣,只有父母和女兒,說著家常話,吃著最簡單的面。
三日后,清晏、清和從北疆趕回。
又過兩日,永安也抵京。
御書房從未如此熱鬧過。
父皇母后坐在上首,我們姐弟四人分坐兩側,水秀、廉辰熙、裴濟川等重臣也在列。
清晏、清和先稟報邊疆之事。
他們帶來了那支女子斥候隊的隊長。
那時一個名叫阿蘭的草原女子,二十出頭,膚色黝黑,眼神銳利如鷹。
“阿蘭帶領的隊伍,三月來探得敵情十七次,無一錯漏。”
清晏語氣驕傲,“她甚至獨自潛入敵營三十里,繪回了布防圖。”
清和補充:“我們想請旨:武舉可否開女子科?如今天下女子既可文考,為何不能武考?”
父皇沉吟片刻,看向我:“永寧覺得呢?”
我思索道:“可先在邊軍試行,設女子武備學堂。若三年內有成,再推廣至全國。”
父皇點頭:“可。”
永安接著展示她帶回來的成果。
她命人抬進來一個木箱,打開,里面是她從海外新尋來的珍寶。
永安一件件地介紹著,她這些年一直在海外游歷,見識過許多新奇事,甚至還納了位異國的駙馬。
我們聽的不算甚懂,不過一旁有女官將永安所說的話全都記錄下來。
上首,父皇點頭:“格物之事,朕不懂。但永安信,朕便信。”
議事持續了整整一日。
最后,母后做了總結。
她看向我們姐弟四人,目光溫柔而堅定:“這江山,終究要交給你們的。”
“而我們能給你們最好的傳承,不是皇位,是這份敢為天下先的勇氣,和心系蒼生的胸懷。”
我看著這一幕:父皇母后并肩而坐,弟弟妹妹們各展所長,重臣們認真傾聽。
我忽然明白了。
所謂盛世,不是父皇或我一人的功業。
是一家人、一代代人,把百姓當作共同的責任,一步步走出來的。
議事結束后,母后單獨留下我。
我們沿著宮墻緩步而行。
宮墻下,蟋蟀在草叢中鳴叫,月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永寧。”
母后開口,聲音很輕,“這二十年,你父皇與我,吵過、怨過、分離過。但最終讓我們撐下來的,不是情愛,是看到百姓因為我們定的新政活了命、讀了書、有了盼頭。”
我靜靜聽著。
“你還記得你十二歲那年,黃河水患嗎?”
母后問。
我點頭。那場水患死了上萬人,父皇母后親自赴災區,三個月未歸。
回宮時,兩人都瘦得脫了形。
“那時有個婦人,抱著她死去的孩子,跪在我面前哭。”
母后的聲音有些飄忽,“她說,‘娘娘,要是堤壩再堅固一點,要是賑災的糧食來得再快一點……我的孩子就不會死。’”
“那一夜,我與你父皇大吵一架。我說他治河不力,他說我婦人之仁。”
母后停下腳步,看著月光下的宮墻,“可第二日,我們還是坐在一起,重新擬治河章程。因為我們都明白,吵歸吵,鬧歸鬧,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這件事,不能停。”
我握住了母后的手。
她的手不再柔軟,有了歲月的繭,卻依然溫暖。
“龍椅是冷的。”
母后轉頭看我,月光映著她的眼睛,“但坐在上面的人,心要是熱的。”
“永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微笑,“你能讓清晏清和真心輔佐,讓永安遠游,讓水秀這些舊人甘心效力……這便是你最了不起的成就。”
我抱住了母后。
就像小時候那樣,將臉埋在她肩頭。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氣,令我無比安心。
“母后,我會守好這片江山。”
我輕聲道。
“我知道。”
母后輕拍我的背,“我一直都知道。”
等母親回禮和宮,我獨自登上皇城最高的角樓。
從這里望去,京城盡收眼底。
萬家燈火,如星河傾落人間。
更遠處,是看不見的州縣和村莊。
我想起母后那句話:“愛不愛的哪里有那么重要?我們是帝后,是大齊百姓的父母。”
如今我懂了。
父皇母后之間,早已超越了男女情愛。
他們是戰友,是知己,是把彼此的理想當作自己責任的愛人。
而我對這片江山,亦如是。
不是愛那把龍椅,是愛這龍椅下,千千萬萬個鮮活的生命。
每次站在這里,我看到的從來不是江山偉業。
我看到的,是整個人間。
永寧番外·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