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司記江氏水秀,接旨——”
見是圣旨親臨,水秀與袁馳羽連忙率眾跪倒。
太監展開圣旨,聲音尖亮。
“詔曰:女官司記江氏水秀,勤謹淑慧,才德兼彰。佐理宮闈,克盡厥職。今值嘉禮,鸞鳳和鳴。朕心甚悅,特賜御筆‘鸞鳳和鳴’金匾一面,以彰其美。”
“另,擢升水秀為三品司宮令,總領女官一應事務,代掌皇后印信,協理宮闈。欽此——”
圣旨念罷,滿堂寂然,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嘩然!
三品司宮令!
這已是如今女官體系中的最高職位,真正意義上的女官之首!
更關鍵的是“代掌皇后印信”!
皇后在后宮“靜養”,久不再出,印信空懸,如今交由水秀代掌,足以證明這是多么重要的權柄。
而皇上在此時加封,其對這場前所未有的婚姻的態度,已昭然若揭!
那幾位老王爺到了嘴邊的非議,被這突如其來的旨意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終是化作一聲長嘆,頹然坐回椅中。
水秀接旨后,與袁馳羽對視一眼。
即使是水秀都沒想到,昭衡帝竟會如此支持于她。
姐姐......
水秀輕搖了下頭,她如今越來越明白,每個人的日子是自己的選擇構成的。
昭衡帝愿意等,那是他的選擇。
姐姐想要走,那同樣是她的抉擇。
盛大的婚禮儀式后,便是宴席。
水秀宅邸前院、中院乃至臨時搭起的棚子下,皆擺開了席面。
院子里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女眷席設在布置得最為雅致的花廳。
水秀已換下一身隆重卻沉甸甸的命婦大妝,改著一身喜慶而不失端莊的大紅繡金襦裙,正含笑與諸位女賓應酬。
袁馳羽則在男賓席那邊,被一眾武將同僚圍著灌酒,氣氛熱烈。
酒過三巡,氣氛微醺。
一位穿著鵝黃百蝶穿花云錦裙的年輕女子,端著酒杯,裊裊婷婷地走到水秀面前。
此女乃是兵部尚書的嫡次女,李雅韻,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美人,曾一度被傳是義信侯夫人的熱門人選。
“水司宮。”
李雅韻笑意盈盈,聲音甜美,“今日大喜,妹妹敬您一杯。您真是好福氣呢,能得袁侯爺如此傾心相待。”
她笑容清甜,一番話卻意有所指。
“只是呀,這男子入贅,到底委屈了侯爺的身份。”
她輕嘆一聲,繼續道:“袁家世代忠烈,侯爺又是軍功起家,這般……將來若侯爺心中有什么別的想頭,或是旁人議論起來,姐姐您可要寬宏大量些才是。”
“畢竟,男人嘛,總是要面子的。”
這番話,看似關切勸慰,實則明著說袁馳羽委屈,暗示他入贅非本心,將來可能生變。
席間頓時一靜。
不少女賓都聽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在水秀和李雅韻之間逡巡。
只覺得這李雅韻不似傳里的溫婉,竟然在人家大喜的日子里說這樣晦氣的話。
水秀臉上的笑容未變,甚至更溫和了些。
她只看著李雅韻,輕笑了一聲。
“李姑娘有心了。不過,姑娘或許不知,依大齊律,凡贅婿者,若未經主母同意而擅納妾室,主母可憑婚書及入贅文書,將其逐出家門。”
她頓了頓,唇角弧度微深,“況且,我夫君袁馳羽,并非委屈入贅,而是心甘情愿。其中的區別……”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李雅韻微微變色的臉,輕聲道:“李姑娘將來覓得良人,談及婚嫁時,或許便能懂得了。”
“你!”
李雅韻沒想到水秀不僅冷靜反擊,更直接搬出律法。
她雖然態度溫和,可辭犀利,句句反駁,還暗諷她不懂真情。
她俏臉漲紅,手中酒杯晃了晃,酒液險些潑出。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淡淡酒氣,分開眾人,徑直走到了水秀身邊。
來人正是袁馳羽。
他顯然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及時趕了過來。
袁馳羽的目光先是在水秀的臉上停留了瞬,他如今喝了些酒,目光比平日里更加遲緩了些。
在看到水秀身著大紅,更是平日里少有的精心打扮時,酒后的眸中忍不住閃過了一抹驚艷。
然后袁馳羽才緩緩轉頭,看向李雅韻的時候,眸底已經徹底冰冷了下來。
“李姑娘。”
只三個字,李雅韻便覺得一股寒意升起。
“本侯此生最覺慶幸之事,便是能蒙水秀不棄,允我入贅。”
袁馳羽輕勾了下薄唇,從他嘴里坦坦蕩蕩地將入贅之事說了出來,一點不覺得尷尬不說,甚至眉毛一挑還覺得有些自豪似的。
“你方才所,是在質疑本侯真心實意?還是覺得,本侯是個而無信的懦夫?”
“我……我沒有……”
李雅韻被他氣勢所震,加之被說中心思,嚇得連連后退,手中酒杯一下沒拿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漬染臟了她精美的裙擺。
袁馳羽卻不再看她。
他轉過身,面對水秀時,眼神瞬間滿溢柔情。
他極其自然地抬手,輕輕替水秀理了理鬢邊碎發,姿態繾綣。
“待會兒敬完這廳酒,我幫你揉揉肩,嗯?”
這毫不掩飾的疼惜與親昵,讓滿廳女眷先是呆住,隨即不知是誰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打趣聲低低響起。
那李雅韻呆立原地,看著眼前濃情蜜意的兩人,又羞又窘,再也待不下去,倉皇離席。
袁馳羽卻渾不在意,只牽起水秀的手,對滿廳賓客舉杯,朗聲道:“袁某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諸位,同飲此杯,賀我與夫人永結同心!”
“賀水秀大人與小侯爺永結同心!”
眾人紛紛舉杯應和,笑聲盈堂。
方才那點不愉快的小插曲,早已被花廳中重新泛起的熱鬧沖刷得無影無蹤。
當天夜里。
皇宮,西北角樓。
夜色已深,京城大部分區域已陷入深夜的黑暗,唯有其中某片區域,依舊有隱隱的喧鬧聲隨風飄來。
那是水秀宅邸的方向。
直到現在,婚宴尚未完全散盡。
昭衡帝獨自立在角樓最高的欄桿邊,身著明黃色的帝王常服,在這藍黑色的夜里顯得格外的醒目,也格外的孤寂。
他屏退了所有侍從,只留馮順祥遠遠守在樓梯口。
夜風帶著晚春的暖意,也好似帶來了遠處那屬于新人喜宴的幸福與煙火氣。
他極目遠眺,視線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一片喜慶氣氛里,終于攜手的袁馳羽與水秀。
三年了。
仙兒離開,已近三年。
這三年,他勤政、治國、撫養子女。
將皇宮、將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也將對她的思念,深埋在心底,化作永不放棄的等待。
他支持水秀,破格提拔,力排眾議允了這場驚世駭俗的婚姻,何嘗不是因為在她身上,看到了仙兒的影子,看到了她所堅持的,所期望的改變正在一點點發生?
“仙兒。”
他對著虛空,低聲自語,聲音飄散在風里,“你妹妹今日大婚,萬眾矚目,得遇真心人……你看見了嗎?”
“你……是不是也在那里?在某個角落,悄悄看著?”
他知道她可能回來,這才不去水秀府上見證她的大婚。
昭衡帝不想攪了她們姐妹的團聚,更不想讓水仙感覺到被束縛。
暗衛曾報,數日前桂林方向最后一次傳訊后,便失去了她的確切蹤跡。
以她的機敏,若真想隱匿行蹤,暗衛確實難以時刻緊跟。
他既盼著她能親眼見證妹妹的幸福,又怕她貿然回京,沒了暗衛的相互,在這一路上徒增風險。
不知道過了多久,馮順祥小心翼翼地走近幾步,低聲道:“皇上,夜風涼了。”
“袁侯爺與水司宮的婚禮已成,是否要再添些賞賜?宮里庫房還有些……”
昭衡帝緩緩搖頭,打斷了馮順祥的話:“不必了,朕今日賞得夠多了。”
“再賞,便是給她們二人,也給袁馳羽壓力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桂林那邊,暗衛最后一次確切消息,是什么時候?”
馮順祥心頭一緊,恭聲答道:“回皇上,是十日前。娘娘當時在漓江畔一個小鎮,似乎對當地的地方節慶很感興趣,盤桓了數日。”
“之后……便沒有固定蹤跡回報了。”
“十日前……”
昭衡帝喃喃重復,“她若真想躲開所有人的眼睛,暗衛又如何追得上?罷了……由她去吧。”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明亮的水秀府邸,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朕……等她。”
“仙兒......朕一直,在學著想清楚……到底要怎樣,才算真的好好愛你。”
馮順祥見狀,也不好再勸。
他一方面覺得水仙這么多年受了不少委屈,同樣是下人,難免共情理解。
一方面,又看著被思念折磨的昭衡帝,心中不忍。
他終究什么都沒說,安靜地退下,也沒勸說昭衡帝回去休息。
今日,水秀姑娘大婚,看著小侯爺抱得美人歸,皇上心里自然想起了皇后娘娘。
是夜。
夜風吹動昭衡帝明黃色的衣角,獵獵作響。
角樓下,皇城巍峨,萬家燈火漸次熄滅。
唯有帝王孤獨的身影,與水秀府邸徹夜未熄的光芒,久久相映。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