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范卓放下竹管,紅潤的臉上笑容微斂,虎目看向奉振,他知道,正題要開始了。揮了揮手,范長龍會意,立刻起身,帶著幾名護衛退到廳外警戒,并將廳門虛掩上。
“奉振兄弟所極是。”
范卓沉聲道,聲音壓低了些:“李閥在關中勢大,其觸角已開始向蜀中延伸。獨孤閥雖與李閥有隙,但實力大不如前,能否擋住李閥壓力,猶未可知。更不用說,還有北邊的薛舉、李軌,東邊的天道盟、杜伏威,個個虎視眈眈。我們巴蜀若不能擰成一股繩,只怕遲早要被這些餓狼分而食之。”
奉振精瘦的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范大哥看得透澈!獨尊堡解堡主雄才大略,與嶺南宋閥關系密切,自是穩坐釣魚臺。但我們這些扎根在本土的幫派部族,若不能自保,只怕將來連口湯都喝不上。川幫控制水陸商道,我巴盟扎根山林險要,我們兩家,可謂是唇齒相依。”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不瞞范大哥,絲娜、角羅風大老、川牟尋風將,我們幾個已經商議過多次。大家都認為,要想在這亂世中保住我們各自的根基和利益,川幫與巴盟必須更進一步,結成真正的攻守同盟,不僅僅是以前的默契和偶爾合作。”
范卓目光一閃,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更進一步?奉振兄弟的意思是……?”
“資源共享,情報互通,一方有難,另一方全力支援。”
奉振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比如,川幫的商隊經過巴盟控制的山道、水路,巴盟確保其安全,并給予最優惠的通行稅費。同樣,巴盟需要鹽鐵、布匹等物資,川幫需優先、平價供應。若遇外部勢力試圖侵入我們任何一方的地盤,另一方需無條件出兵出人,共同御敵。甚至……在涉及巴蜀整體利益的大事上,我們要共同進退,發出同一個聲音。”
范卓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奉振兄弟的提議,范某原則上贊同。川幫與巴盟合作,利大于弊。只是……細節還需斟酌。比如,這‘無條件出兵’……范圍如何界定?若是你們與其他部族的小摩擦,我川幫也要傾巢而出嗎?還有,共同進退……若事關獨尊堡或者宋閥的態度,我們又當如何自處?”
奉振似乎早有準備,立刻答道:“范大哥考慮周詳。這‘無條件’,自然是指應對李閥、或者其他意圖吞并我們基業的外部大勢力。內部的小爭端,自有我們各自的規矩解決。至于獨尊堡和宋閥……”
頓了頓,奉振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解堡主與宋閥主是姻親不假,但他們志向高遠,盯著的是整個天下。只要我們不去觸動他們在巴蜀的根本利益,并且能展現出足夠穩定地方、抵御外侮的價值,他們樂見其成。我們要的,是在他們的棋局中,擁有更多自主的份量,而非完全淪為棋子。”
范卓眼中精光一閃,奉振這番話,可謂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川幫崛起于草莽,雖與獨尊堡保持友好,但也一直警惕著不被其完全吞并。與巴盟結盟,確實能極大地增強川幫在巴蜀話語權,在面對獨尊堡乃至外部勢力時,腰桿能更硬幾分。
“奉振兄弟果然快人快語,眼光獨到。”
范卓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此事關系重大,非我一人可決,還需回幫中與諸位長老商議。但范某在此可以給兄弟一個準話,川幫絕對有誠意與巴盟締結更緊密的盟約。具體條款,我們可以另尋時間,邀齊雙方核心人物,細細敲定。”
奉振聞,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笑容更盛:“有范大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此事不急在一時,細水長流。今日首要之事,是家母壽辰,范大哥定要開懷暢飲!”
“正當如此!”范卓哈哈大笑。
正事談得有了初步眉目,兩人都輕松不少。又閑聊了幾句江湖軼事和巴蜀風物,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奉振便起身道:“范大哥,吉時已到,還請移步正廳,參加家母的壽禮。”
“好!正要當面給老夫人磕頭祝壽!”
范卓欣然應允。
兩人走出側廳,來到碉樓正廳。此時,正廳內已是人頭攢動,寨中有頭有臉的族老、奉振的家人均已到齊。
就在這時,寨門外傳來一陣喧嘩聲。奉振抬眼望去,只見一隊身著瑤族盛裝的人馬正緩緩走入寨門,為首的正是“美姬”絲娜。
今日的絲娜比平日更加明艷動人,身上穿著一件繡滿五彩花紋的瑤族衣裙,頸間戴著沉甸甸的銀項圈,手腕上是層層疊疊的銀鐲,走起路來叮當作響。小麥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一雙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奉大哥,恭喜恭喜!”
絲娜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山間的百靈鳥:“老夫人七十大壽,這是我們瑤寨的一點心意。”
她身后跟著的瑤族青年抬著幾個大箱子,里面裝滿了瑤族特產的藥材、織錦和銀器。絲娜親自捧上一個精致的木匣,打開后里面是一株形態奇特的靈芝,色澤紫紅,表面光滑如漆,一看就是難得的珍品。
絲娜盈盈一拜,姿態優雅:“這是我們在老林中偶然發現的血靈芝,據說有延年益壽之效,特獻給老夫人。”
奉振連忙還禮,眼中閃過一絲感動:“絲娜妹子太客氣了,這么貴重的禮物,我代阿媽謝過了。”
絲娜笑著走到老夫人面前,又行了一個大禮:“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夫人顯然對絲娜很是喜愛,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絲娜乖巧地應答著,不時逗得老人開懷大笑。
奉振正要引絲娜入座,寨門外又傳來一陣馬蹄聲。這次來的是一隊苗族隊伍,為首的正是“大老”角羅風。
角羅風今日依然穿著深色的苗服,但那根象征權力的鐵杖換成了雕刻更加精美的壽杖,杖頭鑲嵌著一塊鴿卵大小的綠松石。他雖然年事已高,但步伐依然穩健,身后跟著的苗族青年抬著各種禮物――成捆的珍貴木材、精美的苗繡、還有幾籠罕見的山禽。
“奉兄弟,恭喜了。”
角羅風的聲音低沉有力,與奉振行了一個獨特的碰肩禮:“老夫人身體可好?”
“托大老的福,阿媽身體硬朗著呢。”
奉振笑著回答,親自引角羅風去看望母親。
角羅風走到老夫人面前,鄭重地行了一個苗家大禮,然后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盒:“這是我從苗嶺深處尋得的百年何首烏,已成人形,愿老夫人服后身康體健,福壽綿長。”
老夫人連連道謝,吩咐奉振務必好好招待。
兩位首領的到來讓壽宴的氣氛更加熱烈,眾人紛紛起身見禮,川牟尋雖然本人因巡視邊境未到,但也派了手下得力干將送來厚禮。
奉振安排幾人在主桌就座。正廳北面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天神木比塔”神像。神像前,設著一張鋪著紅布的香案,上面擺放著整只的烤全羊、各種山珍果品、以及咂酒等貢品。香案后方,老夫人被兒媳和孫女攙扶著,端坐在一張披著虎皮的大師椅上,滿面紅光,精神矍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