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秦川,也正要前往長安訪友。山路難行,雪后更添險阻,不知兄臺是否介意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她語氣誠懇,目光坦然地迎向易華偉。同時,她悄然運轉劍心通明,無形的精神觸角,如同最精微的劍絲,試圖更深入地感知對方。然而,那層無形的“隔膜”依舊存在,她的劍心探知過去,如同泥牛入海,只感到一種深邃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某種難以想象的、內蘊的磅礴。這感覺讓她背脊微微發涼。
易華偉的目光在“秦川”臉上停留了一瞬。他自然識破了這拙劣的男扮女裝。那細膩的肌膚輪廓,喉間無凸,以及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清圣之氣,都瞞不過他。更重要的是,當對方運轉那奇異功法試圖探查他時,他體內流淌的《長生訣》紫金真元,無需刻意催動,便自然生出一股極淡卻至高無上的威儀,將那探來的精神觸角無聲湮滅。他能感覺到對方功法中蘊含的“天道”氣息,雖然微弱,卻與此界排斥他的力量隱隱同源。
“慈航靜齋…劍心通明…”
這個念頭在易華偉心底閃過。他此行的目標之一,便是這佛道圣地。如今,其門人竟主動送上門來。
“可。”
易華偉只回了一個字,重新低下頭,仿佛剛才的交談耗費了過多氣力。
師妃暄心中疑慮更深,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溫文爾雅:“如此甚好。待兄臺歇息好了,我們便啟程?”
她端起茶碗,輕輕啜了一口,借此掩飾內心的波瀾。眼前這個沉默寡的旅人,如同一座深不可測的寒潭,讓她修至“劍心通明”的劍心,第一次感到了某種無法穿透的阻滯和隱隱的不安。但正因如此,她更要同行,探明此人底細。
易華偉不再語,只是將碗中冷透的粗茶一飲而盡,站起身。動作間帶著一種沉凝的穩定感,仿佛山岳移動。師妃暄也隨即起身,付了茶錢。
兩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長安的覆雪官道。一個沉默如古井深潭,一個溫潤似山中璞玉,身影在冬日蕭瑟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和諧。
師妃暄走在易華偉身側稍后一步的位置,目光偶爾掠過他裹在厚袍下的身影,那劍心通明的感應始終被一層無形的隔膜阻擋著,無法深入分毫。這趟原本尋常的旅程,因這個偶遇的沉默旅人,蒙上了一層難以預料的迷霧。
通往長安的官道在雪后顯得格外漫長。車輪壓過冰雪的咯吱聲,馬蹄踏碎薄冰的脆響,是路上單調的配樂。
易華偉沉默地走在前面,灰色棉袍的下擺掃過道旁枯黃的草莖。師妃暄落后半步,清越的嗓音試圖打破這份沉寂。
“看這天色,午后怕是還有一場雪。”
師妃暄望著鉛灰色的天空,語氣帶著尋常旅人的憂慮:“兄臺帶的干糧可夠?前面二十里似有個小鎮,可以稍作補給。”
易華偉沒有回頭,腳步節奏不變。
“兄臺是北方人?聽口音,倒不太像關中人。”
師妃暄換了個話題,目光落在易華偉的背影上,試圖捕捉任何細微的反應。
前方身影依舊沉默。
“這雪后趕路,寒氣侵骨。在下包袱里還有些姜糖,兄臺可要含一顆驅驅寒?”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遞前一步。
易華偉微微側頭,瞥了一眼那紙包,又轉回去,搖了搖頭,動作幅度極小。
師妃暄也不以為意,收回紙包,繼續道:“長安城想必比這山野繁華許多。聽聞東西兩市商賈云集,胡商蕃客絡繹不絕,兄臺可是去那里尋些營生?”
沒有回應。只有踩雪的咯吱聲。
“聽說最近關中也不甚太平,有些小股流寇作亂。兄臺孤身一人,更需謹慎些。”
易華偉的腳步頓了一下,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卻依舊沒有語。
“兄臺……”
師妃暄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似乎不太愛說話?”
她問得直接了些。
這一次,易華偉終于開口了,聲音依舊嘶啞平淡:“習慣罷了。”
僅僅是兩個字,卻讓師妃暄的心緒莫名地動了一下。這并非她期望中關于身份或目的的答案,只是簡單的“習慣”。
但這兩個字,是他對她連續幾句話的唯一回應。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絲不該有的、近乎雀躍的情緒。這感覺來得突兀,讓她自己都感到驚異。
“怎么回事?”
師妃暄暗自蹙眉。身為慈航靜齋當代傳人,修習《慈航劍典》至“劍心通明”之境,心境早已澄澈如水,不為外物所擾。
這陌生男子的冷淡疏離,本該如同拂面清風,不應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漣漪。可為何,僅僅因為對方吝嗇地吐出兩個字,自己竟會生出一種…得到回應的滿足感?甚至隱隱希望他能再說點什么?這絕非劍心通明該有的反應。
師妃暄迅速收斂心神,面上依舊維持著秦川那份書生的溫和與些許被冷落后的尷尬:
“習慣…也好。這世道,少說少錯。”
她自嘲地笑了笑,隨即又拋出一個問題:“兄臺到長安后,可有落腳之處?若暫無,南城有幾家客棧還算干凈實惠。”
易華偉目視前方被雪覆蓋的漫長道路,只回了一個字:“有。”
師妃暄的心,又因這一個字,不受控制地輕輕一跳。她立刻警覺,強行將注意力轉向路旁被積雪壓彎的枯枝,默念靜心口訣。
這同行的沉默旅人,比任何滔滔不絕的雄辯或刻意隱藏的敵意,更讓她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壓力,以及一種…難以抗拒的探究欲。她的劍心通明,在這個人面前,似乎失去了慣有的清明。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