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瑤瑤撲過來,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陳默抱起女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林晚照。她正端著剛出爐的餅干從廚房走出來,系著碎花圍裙,頭發隨意扎成丸子頭,鼻尖上沾了一點面粉。那一瞬間,時光仿佛倒流回幾年前,她還是那個會因為女兒一個笑容就幸福一整天的年輕媽媽。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同――她的笑容是給瑤瑤的,目光掃過他時,只是禮貌性地點點頭,像是主人對待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生日會很溫馨,如果忽略空氣中那層看不見的隔膜。瑤瑤吹滅蠟燭時,林晚照鼓掌微笑,眼眶微微發紅。陳默看著這一幕,心里某個地方突然塌陷了。
他錯過了什么?錯過了女兒成長中無數這樣的時刻嗎?還是錯過了妻子每一次這樣的感動和溫柔?
晚上,哄睡瑤瑤后,林晚照在客廳收拾殘局。陳默走過去幫忙,她沒有拒絕,只是遞給他幾個氣球:“這些要扎破再扔,不然環衛工人不好處理。”
語氣自然得像在吩咐同事。
“晚照。”陳默握住她的手腕,很輕,卻足夠讓她停下動作,“我們……還能回去嗎?”
林晚照低頭看著他的手,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腕。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零星亮起的燈火。
“陳默,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她背對著他問。
他沉默。
“我最怕的,不是你不愛我了,而是我把自己弄丟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我用了十年時間,活成了你的妻子、瑤瑤的媽媽、公司的員工,卻忘了我是林晚照。那個喜歡畫畫、想環游世界、會為一朵花開而高興一整天的林晚照。”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我不想回去,因為回去的路通往一個我不喜歡的地方。我想往前走,至于往哪里走――”
她頓了頓,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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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陳默開始做一些他從未做過的事。
他主動請了年假,一個人帶瑤瑤去迪士尼――這是林晚照一直想做的事,但他總說“等有空”。他在瑤瑤興奮的尖叫聲中拍視頻,發給她,配文是:“你女兒遺傳了你的膽量,過山車坐了三次。”
林晚照回了一個笑臉。
他報名了烹飪課,從最簡單的番茄炒蛋開始學。第一次差點燒了廚房,拍了照片發朋友圈自嘲:“三十多歲重新學做人。”林晚照點了個贊。
他甚至在某個周末早晨,把瑤瑤送到父母家后,獨自開車去了林晚照的母校。走在梧桐樹蔭道上,他想象著二十歲的她抱著書從這里走過的樣子――那時候她應該扎著馬尾,眼睛明亮,對未來充滿期待,還沒有遇見他,還沒有被生活磨平棱角。
他在她常去的圖書館坐了一下午,翻看她可能讀過的書。在某一本的扉頁上,他看見了一行熟悉的字跡:“要成為光,而不是追逐光。”
那是林晚照的字。他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寫的,也許是大學時,也許是婚后某次獨自回來時。但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敲碎了他最后一點自欺欺人。
她一直都想成為光,而他一直在要求她做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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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事情出現轉機的,是一場意外。
林晚照的母親突發心臟病住院,需要手術。接到電話時是凌晨三點,陳默看見林晚照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臉色蒼白得像紙。
“我陪你去。”他沒有問,直接開始穿衣服。
醫院的長廊冰冷而漫長。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林晚照一直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眼神空洞地盯著手術室的門。陳默去買了熱粥,她搖頭;他給她披上外套,她沒有拒絕,也沒有感謝。
直到醫生說“手術成功”,林晚照緊繃的弦才突然斷裂。她腿一軟,陳默及時扶住了她。那一刻,她靠在他肩上,眼淚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襯衫。
“媽媽……”她喃喃道,像個迷路的孩子。
陳默抱緊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似無堅不摧的女人,內心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而他曾經是她的依靠,卻親手拆掉了她的鎧甲,讓她不得不自己長出更堅硬的殼。
陪床的日子里,陳默包攬了所有事情――和醫生溝通、安排護工、送飯、接送瑤瑤。他沒有抱怨,沒有邀功,只是默默地做好每一件事。有時候深夜守夜,他看著林晚照趴在病床邊睡著的側臉,會想起很多年前,他發燒時她也是這樣守在床邊,一遍遍用溫水給他擦身體。
愛是什么時候消失的呢?不是某次激烈的爭吵,不是某個具體的背叛,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理所當然中,慢慢磨損,直到只剩下習慣和義務。
“謝謝。”第四天早晨,林晚照在醫院的走廊里對他說。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應該的。”陳默說,頓了頓又補充,“不是客套,是真的應該的。”
林晚照看著他,眼神復雜。許久,她輕聲說:“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我在想,如果我現在離開,能活得很好嗎?答案是能。但我也在想,如果留下,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炸在陳默耳邊。
“我不知道答案。”林晚照誠實地說,“但我愿意試試――不是回到過去,而是走向未來。一個我們都還是完整的人的未來。”
陳默的喉嚨發緊,他用力點頭,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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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照的母親出院那天,是個晴朗的秋日。
回家路上,陳默開車,林晚照坐在副駕駛。等紅燈時,她突然開口:“我接了上海分公司的一個項目,要去半年。”
陳默的手指收緊方向盤:“什么時候走?”
“下個月。”
“瑤瑤呢?”
“我帶著。那邊有國際學校,正好讓她接觸不同的環境。”林晚照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討論天氣,“你可以每周來看她,或者她放假回來。”
紅燈轉綠,車子緩緩啟動。陳默看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車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正在失去她,不是突然的,而是一點一點地,像沙漏里的沙。
“好。”他說,聲音有些啞,“需要我幫忙收拾行李嗎?”
林晚照轉頭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謝謝,我自己可以。”
到家后,林晚照去安頓母親,陳默站在陽臺上抽煙。暮色四合,城市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燈背后都是一個家庭的故事。他想,他們的故事會怎么寫下去呢?
也許就像林晚照在專欄里寫的那樣:“最好的婚姻不是誰依附誰,而是兩棵獨立的樹,根在地下緊握,葉在云中相觸,共同抵擋風雨,也各自享受陽光。”
他曾經讓她失去了陽光,現在該輪到他學習如何成為一棵獨立的樹了――不是為她,而是為自己。只有兩個完整的人,才可能擁有真正健康的愛情。
身后傳來腳步聲,林晚照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溫水:“少抽點。”
陳默接過水杯,熄滅了煙。他們并肩站著,看夜色漸濃。沒有擁抱,沒有承諾,只是兩個成年人,在經歷了退潮之后,第一次坦誠地面對裸露的灘涂。
“上海冷,記得多帶衣服。”陳默說。
“嗯。”林晚照應道,頓了頓,“你也是,照顧好自己。”
簡短的對話,卻比任何甜蜜語都更有分量。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不是結束,也不是回到原點,而是一個新的開始――建立在兩個獨立個體之上的、艱難但值得嘗試的開始。
遠處的霓虹燈閃爍,照亮了林晚照的側臉。陳默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求婚時,他說:“我會讓你幸福的。”
她現在終于找到了幸福的路――不是他給的,而是自己走出來的。而他唯一能做的,也許就是不再成為她的阻礙,如果幸運的話,或許還能成為路上的同行者。
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林晚照攏了攏外套,轉身進屋。陳默站在陽臺上,看著她消失在門后的背影,第一次覺得,放手不是失去,而是另一種擁有的開始。
她要飛了,而他終于學會了,不剪斷她的翅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