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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7章 無聲的秤

                王婆婆的兒媳婦小芬,是個愛干凈的,家里總收拾得一塵不染。王婆婆卻抱怨小芬用消毒水拖地,味道難聞,嫌她把自己那些積了灰的老物件都扔了。而王婆婆的兒子,常年在外跑運輸,除了按月寄錢,家里事一概不管。但在王婆婆心里,兒子是頂梁柱,是最大的依靠和驕傲,兒媳婦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還總是做得“不對心思”。

                秀蘭不是沒有試圖跟建國溝通。有一次,她實在累極了,對建國說:“你能不能跟媽說說,米飯我盡量做軟,但有時候火候難免掌握不好,讓她別總為這個生氣。衣服我用洗衣機輕柔洗,其實比手洗摔打得更輕柔,而且曬干了也會軟和些……”

                建國卻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打斷她:“哎呀,這些小事你跟媽計較什么?她老了,糊涂了,你讓著她點不就完了?我在外面忙一天,回來不想聽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小事?”秀蘭看著丈夫,心一點點沉下去。對她來說,這些是日復一日消耗她精力和心力的“大事”,是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稻草。而在丈夫眼里,這只是不值一提的“雞毛蒜皮”。他永遠站在一個“調停者”的位置,卻從未真正理解她的處境,更不曾為她分擔過任何實質性的壓力。他默認了母親那套評價體系,默認了妻子應該承擔所有家務和照顧責任,也默認了自己在家庭勞務中的“缺位”是合理的。

                秀蘭不再說話了。她意識到,有些溝壑,無法用語填平。

                日子就這樣流水般過去。直到那年秋天,張老太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股骨頭骨折,需要臥床靜養至少三個月。

                突如其來的變故,像一塊巨石,打破了家庭表面維持的平靜。秀蘭跟加工廠請了長假,專職在家照顧婆婆。端屎端尿,擦身按摩,一天三頓飯喂到嘴邊,還要定時翻身防止褥瘡。工作量陡然增加了數倍,秀蘭常常忙得腳不沾地,眼圈烏黑。

                建國一開始也很著急,守在母親床前噓寒問暖。但幾天后,他的生活就逐漸恢復了“正軌”――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他依然會問母親“今天感覺怎么樣”,會叮囑秀蘭“細心點照顧媽”,但具體的、繁瑣的、甚至有些臟累的護理工作,自然而然地全部落在了秀蘭肩上。

                張老太臥床后,脾氣變得更加古怪。飯燙了涼了,水多了少了,翻身輕了重了,都能引來她的抱怨。她更加依賴兒子,建國在家的時候,她話就多些,精神也好些;建國一上班,她就常常沉默,或者對著秀蘭挑刺。

                有一天下午,建國廠里放假,在家陪著母親。張老太拉著兒子的手,又開始絮叨:“建國啊,還是你疼媽……秀蘭她,唉,給我擦身子手重,疼得我咧……喂飯也沒耐心……”

                建國聽著,下意識地又想去“和稀泥”,對剛端著藥進來的秀蘭說:“你給媽擦身子輕點,媽年紀大,皮膚嫩。”

                秀蘭端著藥碗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著床上抱怨的婆婆,又看了看一臉“公允”卻置身事外的丈夫,這些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疲憊、憤怒,在這一刻達到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沉默或辯解,而是輕輕地把藥碗放在床頭柜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和力量:

                “建國,媽嫌我手重,沒耐心。從今天起,你來。”

                建國愣住了,張老太也愣住了。

                秀蘭繼續一字一句地說,目光直視著丈夫:“你來給媽擦身子,你來喂飯,你來端屎端尿。你細心,你有耐心,你是媽最孝順的兒子。這些活兒,你都來做做看。我做不好,我不孝順,那我就不做了。你來做。”

                說完,她不再看那對目瞪口呆的母子,轉身走出了房間,徑直回到自己屋里,關上了門。她需要空間,需要喘息,需要從這令人窒息的角色中暫時逃離出來。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建國看著母親,張老太看著兒子,兩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張老太需要小便了。她習慣性地想喊秀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好眼巴巴地看著兒子。建國硬著頭皮,笨手笨腳地去拿便盆,過程中差點打翻水杯,給母親翻身時更是不得要領,弄得張老太很不舒服,卻又不好意思像指責秀蘭那樣指責兒子。

                喂晚飯的時候更是災難。建國從來沒干過這活兒,飯勺遞得不穩,湯水灑在了母親的衣服上。他手忙腳亂地擦拭,動作僵硬。一頓飯喂下來,兩人都累得夠嗆。而廚房里冷鍋冷灶,再也沒有往日按時飄出的飯菜香。

                直到這時,建國才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秀蘭日復一日所做的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究竟意味著什么。那需要多大的耐心、體力和時間投入?他僅僅做了不到一天,就已經焦頭爛額。而秀蘭,做了十幾年。

                張老太看著兒子笨拙疲憊的樣子,再看看緊閉的兒媳的房門,心里也第一次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她忽然意識到,沒有兒媳婦那些“故意做得硬”的飯、“洗得粗糙”的衣服和“沒耐心”的伺候,她的生活竟然如此不便。那些她習以為常甚至挑剔詬病的一切,原來并非理所當然。

                這一夜,這個家格外安靜。建國在母親的床前坐了很久,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孝順”的含義。張老太望著天花板,回想起來樹蔭下那些抱怨,第一次感到有些心虛和茫然。

                秀蘭的“罷工”并沒有持續很久,第二天,她依然出來操持家務,照顧婆婆。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建國開始主動分擔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下班后替換秀蘭看護母親,比如主動去洗碗,雖然做得依舊笨拙。他不再輕易地對秀蘭說“你讓著點媽”,而是學會了在母親抱怨時,說一句“秀蘭挺辛苦的,媽您多體諒”。

                張老太雖然還是會偶爾挑剔,但語氣不再像以前那樣理直氣壯。她有時會看著秀蘭忙碌的背影發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村頭老槐樹下的“聲討會”依然存在,但張老太去的次數少了,即使去,也很少再聽到她高聲抱怨兒媳婦的不是。有時別人問起,她只會含糊地說一句:“唉,都挺不容易的。”

                那桿曾經嚴重傾斜的、衡量“孝順”的無形的秤,似乎正在被一股無聲的力量,慢慢地、艱難地,扶向平衡。

                而秀蘭,依舊沉默地忙碌著。只是她的背影里,少了幾分逆來順受的麻木,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為自己爭得一絲空間后的淡然。她知道,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會一夜改變,但至少,她讓那沉默的秤,發出了第一聲微弱的、卻振聾發聵的鳴響。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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