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儀這輩子不容易啊。年輕時漂亮能干,就是脾氣倔。她婆婆――也就是陳浩奶奶――是個厲害角色,淑儀剛過門時沒少受氣。聽說有一次,就因為沒及時給婆婆倒茶,被冷落了整整三個月。”
林薇怔住了,這故事何其熟悉。
“后來她是怎么...”林薇小心翼翼地問。
“熬過來的唄。等陳浩奶奶老了,病了,都是淑儀床前床后伺候。說來也怪,那之后婆媳關系反而好了。人啊,有時候就是需要時間理解對方。”
送走周阿姨,林薇在咖啡店坐了很久。她忽然明白了趙淑儀那種矛盾行為背后的邏輯――在婆婆的觀念里,親密關系是一場精確的博弈,你對我好一分,我便對你好一分;你冷我一寸,我必還你一丈。這不是刻意算計,而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那個年代的女性,在婆媳關系中處于絕對弱勢,或許這就是她唯一能掌握的平衡。
那天晚上,林薇對陳浩說:“我想搬去媽那里住一段時間。”
陳浩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你瘋了?現在這樣還不夠僵嗎?”
“就是不想再這樣下去。”林薇語氣平靜,“你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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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淑儀對林薇要搬來暫住的提議顯然也很意外。陳浩父親早逝,她獨居在一套三居室里。
“公司附近老房子裝修,就一個月。”林薇努力讓理由聽起來自然。
趙淑儀沒反對,也沒表現出歡迎,只是默默收拾了客房。
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日子開始了。最初幾天,趙淑儀依舊對林薇愛答不理。林薇不再像從前那樣刻意討好,而是自然地幫忙做家務,睡前道晚安,買水果時特意選婆婆喜歡的品種。
有一次深夜,林薇加班回來,發現趙淑儀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她輕手輕腳關掉電視,拿來毯子給婆婆蓋上。這時,她注意到趙淑儀眼角深深的皺紋和鬢邊的白發。這個總是顯得無比強勢的女人,原來也已經老了。
第二天是周末,林薇早起做了早餐。趙淑儀起床后看到滿桌食物,表情有些復雜。
“媽,吃飯了。”林薇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笑著招呼。
席間,趙淑儀突然說:“你周阿姨跟我說,你們見過面了。”
林薇點頭:“嗯,聊得很開心。”
“她是不是跟你說了我很多事?”趙淑儀語氣平靜。
林薇放下筷子,直視婆婆:“媽,我知道我以前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我真的想和您好好相處。”
趙淑儀沉默片刻,輕聲道:“陳浩奶奶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
林薇屏住呼吸,這是婆婆第一次主動提起往事。
“我當時哭了,不是因為她道歉,而是想起這些年我們較的勁。”趙淑儀目光悠遠,“她走之后,我常常想,要是我們早點放下那些無謂的堅持,該多好。”
林薇伸手握住婆婆的手:“媽,我們不要像那樣好不好?我有什么做得不對的,您直接告訴我。我要是覺得委屈了,也會跟您說。咱們不做猜心游戲。”
趙淑儀的手微微顫抖,但沒有抽開。
那天下午,林薇在書房趕工,趙淑儀端著一盤水果走進來,放在桌角。
“謝謝媽。”林薇抬頭笑道。
趙淑儀站在原地,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別太累。”
這個小小的舉動,讓林薇眼眶發熱。她知道,這已是婆婆最大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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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的第三周,林薇感冒發燒。她請了假在房間休息,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人輕輕探她額頭的溫度,為她掖好被角。
傍晚醒來,發現床頭柜上放著水和藥,還有一碗溫熱的粥。她端著粥走出房間,看見趙淑儀正在陽臺澆花。
“媽,謝謝您的粥。”
趙淑儀回頭:“醒了?感覺好點沒?”
“好多了。”林薇舀了一勺粥送進嘴里,是婆婆拿手的雞絲粥,熬得軟糯香甜。她忽然想起結婚第一年生病時,趙淑儀也是這般照顧她。
那一刻,林薇明白了一些事情。婆婆不是不愛她,只是那份愛帶著條件,需要不斷確認對方是否值得付出。這或許不夠完美,但已是這個人能給出的最真誠的情感。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在愛與被愛之間,有一片廣闊的灰色地帶,那里充滿了誤解、妥協、理解和包容。
月底,林薇準備搬回家。收拾行李時,趙淑儀走進來,遞給她一個小盒子。
“這是陳浩奶奶傳給我的玉鐲,本來想等你生日再給。”趙淑儀語氣平靜,“提前給你吧。”
林薇打開盒子,翠綠的玉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明白這不僅僅是一件禮物,更是一種認可和傳承。
“媽,這太貴重了...”
“收下吧。”趙淑儀幫她戴上,“你是個好孩子,就是有時候太要強,像我年輕時一樣。”
林薇撫摸著腕上的玉鐲,冰涼觸感漸漸被體溫焐熱。她抬頭看著婆婆,發現趙淑儀眼中有著罕見的柔和。
“下周樂樂幼兒園親子活動,我們一起去吧。”林薇輕聲說,“樂樂一定會很高興奶奶也去。”
趙淑儀點點頭:“好。”
回自己家的路上,林薇看著車窗外流逝的街景,心中異常平靜。她不再奢求和婆婆成為無話不說的母女,也不再恐懼那份突如其來的冷漠。她明白了,婆媳之間最好的距離,或許是既保持尊重又不失溫度的親近。
就像這腕上的玉鐲,不會緊得束縛,也不會松得脫落。在歲月的打磨下,終會找到最舒適的相處方式。
車內電臺正放著一首老歌,林薇輕輕跟著哼唱。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臉上,溫暖而明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