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慧最后一次環顧這個她住了六年的家。客廳茶幾上還放著她上個月買的向日葵,干枯的花瓣散落在玻璃臺面上。臥室衣柜里清空了一半,屬于她的衣服已經整齊地疊在行李箱中。廚房的冰箱上,還貼著她和趙康的合照,照片里兩人在青島的海邊笑得燦爛,那是三年前的夏天。
門鈴響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趙康站在門外,手里拿著離婚證,面色疲憊。
“都辦好了。”他說,沒有看她的眼睛。
曉慧點點頭,側身讓他進來。她的東西不多,只有一個大行李箱和一個背包。這半年來的爭吵和冷戰,早已把這段婚姻掏空,剩下的不過是一些形式上的告別。
“媽那邊...”曉慧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
“護工下午就來,不用擔心。”趙康簡短地回答,終于抬眼看了看她,“你真的決定要走?”
這話問得可笑。不是他先提出的離婚嗎?就因為她不愿意辭去工作全職照顧他中風癱瘓的母親?曉慧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我真沒想到你是這么不孝順的人。”趙康低聲說,像是自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她聽。
這話在過去的兩個月里,他重復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割一下。起初她還會爭辯,說自己可以出錢請護工,可以調整工作班次幫忙,只是不能完全放棄事業全天候照顧。后來她明白,在趙康眼里,這些都不是解決方案,只有無條件犧牲自己,才是他所謂的“孝順”。
“我走了。”曉慧拉起行李箱的拉桿。
趙康站在原地,沒有挽留。
關門聲不重,但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了一陣。曉慧走進電梯,看著數字一層層下降,心里奇怪地沒有太多悲傷,更像是一種解脫后的虛脫。
她搬進了閨蜜蘇雨閑置的小公寓。三十歲的年紀,重新開始不是那么容易,但好在她在建筑設計公司的工作穩定,收入足以支撐她一個人生活。
離婚后的第一個月,出奇平靜。趙康沒有聯系過她,她也沒有主動問候。從共同朋友那里零星聽說,趙康請的護工沒干滿兩周就走了,之后又換了一個,也不太滿意。
曉慧把這些消息當作耳邊風,專心投入工作。公司最近接了一個文化中心的項目,她作為設計團隊的一員,每天忙碌而充實。加班到深夜時,她偶爾會想起以前為趙康母親做飯送醫院的日子,那種被捆綁的感覺讓她后怕。
周五晚上,蘇雨來找她,帶來了一堆外賣和兩瓶紅酒。
“聽說趙康在到處找人照顧他媽媽,”蘇雨一邊開酒一邊說,“好像第三個護工也辭職了。”
曉慧無所謂地聳聳肩:“這不關我的事。”
“他姐姐呢?不能幫忙嗎?”
“趙琳在國外,回來待了兩周就走了,說是工作走不開。”曉慧抿了一口酒,“其實我能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但趙康不理解,對吧?”蘇雨一針見血。
曉慧苦笑。是啊,趙康不能理解為什么親人們不能為了母親放棄一切。他生長在一個父親早逝、母親獨自撫養兩個孩子長大的家庭,對母親有著近乎神圣的崇拜。曉慧曾經欣賞他的孝心,卻沒想到這種孝心最終成為壓垮他們婚姻的巨石。
又過了一個月,一個周六的早晨,曉慧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那個她幾乎已經忘記的名字――趙康。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曉慧,”趙康的聲音聽起來疲憊不堪,“你能...我們能見個面嗎?”
“有什么事嗎?”
“電話里說不清楚,見面談好嗎?”趙康幾乎是在懇求。
曉慧想了想,同意了。不是因為余情未了,而是想給這段關系一個真正的了結。
他們約在離家不遠的一家咖啡館。趙康比她記憶中瘦了許多,眼下的黑眼圈明顯,襯衫皺巴巴的,完全不見從前那個注重外表的他。
“你還好嗎?”曉慧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候一個普通朋友。
趙康雙手捧著咖啡杯,指節發白。“不太好,”他坦白,“媽的情況比想象中糟糕,她完全不能自理,需要全天候照顧。”
曉慧點點頭,沒有說話。
“護工換了好幾個,最長的一個只做了二十天。”趙康繼續說,“都說媽脾氣太暴躁,動不動就罵人,摔東西...有一個甚至被打傷了額頭。”
曉慧對此并不意外。婆婆向來強勢,生病后變本加厲。她記得有一次,只是水溫不合適,婆婆就把整杯水潑在她身上。
“所以呢?”曉慧問。
趙康深吸一口氣:“曉慧,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逼你,更不該跟你離婚。這些日子我一個人照顧媽,才明白這有多難...”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她的反應。曉慧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請了長假,但公司不可能一直準假。再這樣下去,我的工作也保不住了。”趙康的聲音開始發抖,“曉慧,你能回來嗎?我們復婚,一起面對這個問題。我保證這次我會體諒你,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曉慧看著眼前這個她曾經愛過的男人,心里泛起一絲憐憫,但很快就被理智壓了下去。
“趙康,”她輕聲說,“你還記得離婚那天你說的話嗎?你說‘你這樣不孝順的人,我家不需要’。”
趙康的臉一下子紅了:“我當時太沖動,我道歉。我真的知道錯了。”
“不,你說出了你的真實想法。”曉慧平靜地說,“在你看來,只有完全犧牲自己,滿足你母親的所有要求,才是孝順。我不同意這種觀點,所以我們本質上是兩種人。”
“我可以改...”趙康急切地說。
曉慧搖搖頭:“這不是改不改的問題。我問你,如果回到半年前,我還是不愿意辭職照顧你母親,你還會堅持離婚嗎?”
趙康沉默了。他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看吧,你沒變,只是現實讓你吃不消了。”曉慧說,“你現在來找我,不是因為愛我,也不是因為認識到自己錯了,而是因為你需要幫手,需要一個分擔壓力的人。”
“這不公平...”趙康試圖爭辯。
“那什么才公平?”曉慧反問,“你要求我放棄工作、生活,全身心照顧你母親,這就公平嗎?你因為我不愿意就離婚,現在發現自己也做不到,又要求我回來,這就公平嗎?”
趙康無以對。
曉慧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拿起包:“以前我們有情分,我愿意為你付出很多。但現在情分沒了,你家還有癱瘓的老人,我是有多想不開,才會再和你在一起?”
說完,她站起身:“祝你找到解決辦法,再見。”
走出咖啡館,午后的陽光灑在臉上,曉慧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她拿出手機,拉黑了趙康的號碼。
這一次,她是真的自由了。
――――
趙康看著曉慧離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陣憤怒和無力。他原以為曉慧會心軟,畢竟他們有過六年的婚姻。他原以為只要自己低頭,她就會回來。
他錯了。
回到家,還沒開門就聽到母親的叫喊聲:“有人嗎?都死哪兒去了?我要上廁所!”
趙康急忙開門進去,客廳里彌漫著一股異味。母親坐在輪椅上,腳下是一灘尿漬,她的褲子濕了一大片。
“你怎么才回來?我都叫了半天了!”母親怒氣沖沖地說,“故意的吧?把我一個人丟在家里,巴不得我早點死!”
“媽,我只是出去了一會兒,請護工馬上就來了。”趙康試圖解釋,同時趕緊清理地上的污物。
“護工護工,又是護工!那些外人能好好照顧我嗎?”母親捶著輪椅扶手,“我要我兒子照顧!曉慧呢?她為什么不來?做人家媳婦的一點責任都不負!”
趙康沒有回答。他不想告訴母親他們已經離婚的事實,怕刺激她。但現在看來,瞞也瞞不住了。
“媽,我和曉慧...離婚了。”他低聲說。
母親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怒火:“離婚?誰允許你離婚的?是不是她提出的?那個不孝順的媳婦!”
“是我提出的。”趙康坦白。
“你瘋了?”母親瞪大眼睛,“現在誰來照顧我?你一個男人怎么照顧我?”
趙康感到一陣眩暈。是啊,現在誰來照顧她?他自己都應付不來。請護工的費用不菲,而且母親的態度讓沒人愿意長期干下去。他的假期所剩無幾,工作已經受到了影響。
那天晚上,伺候母親睡下后,趙康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里,第一次認真思考曉慧說過的話。
“只有完全犧牲自己,滿足你母親的所有要求,才是孝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