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的婚床上，大紅喜被被換成了洗得發白的舊床單，那上面甚至還有一小塊不甚明顯的補丁。

李玉梅站在床邊，滿意地撫平了床單上最后一道褶皺。這床單是她結婚時娘家給的陪嫁，用了三十多年，越洗越軟，越用越貼心。不比現在商場里賣的那些，花花綠綠，料子硬挺挺的，哪有半點貼心貼肺的溫暖？

門輕輕被推開，剛過門不到一周的兒媳林小雨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在看見床鋪的瞬間凝固了。

“媽，這……”小雨走到床邊，手指輕輕觸碰那舊床單，聲音有些發顫，“我昨天剛鋪上的那套紅色四件套呢？”

李玉梅拍拍她的手背，笑道：“那些新的收起來了，日后再用。這是媽當年的陪嫁，軟和著呢！你們小年輕不懂，睡覺的物件，越舊越舒服。”

小雨咬著下唇，盯著床單上那塊補丁，眼圈慢慢紅了。這是她和陳浩精心挑選的婚床，為了配這張床，他們跑遍了城里所有家居市場，才選中那套大紅色繡著并蒂蓮的床品。而今，這洗得發白的舊布鋪在上面，像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硬生生將她的新婚夢境撕開一道口子。

“媽，我還是想用新的。”小雨低聲說，手指絞在一起，“那是我和浩浩一起挑的……”

“哎呀，新的舊的不都是床單嗎？”李玉梅不以為然地擺手，“過日子要懂得節省，你們這些年輕人，就知道浪費。這舊床單怎么了？干干凈凈的，睡著還舒服。”

小雨不再說話，轉身走出房間。李玉梅望著她的背影，搖搖頭，繼續整理床頭柜上的雜物。現在的年輕人，一點不知道珍惜，什么東西都要新的，哪懂得舊物的好。

傍晚，陳浩下班回家，剛進門就被小雨拉進臥室。看著妻子紅紅的眼眶，他心里一緊。

“怎么了？”

小雨指著床鋪，聲音哽咽：“媽把我們新買的床單換掉了，非要鋪這個。”

陳浩看向那張婚床，母親珍視的舊床單赫然鋪在上面，與嶄新的臥室格格不入。他認得這床單――從小看到大，洗了又洗，母親總舍不得扔。他記得小時候，有次不小心把墨水濺在上面，母親心疼了好幾天。

“浩浩，這不是小事。”小雨靠在他肩上，“這是我們的婚床啊。”

陳浩深吸一口氣，拍拍妻子的背：“別急，我去和媽說。”

晚飯后，陳浩走進廚房，李玉梅正在洗碗。

“媽，床單的事...”

“怎么？小雨不滿意？”李玉梅頭也不抬，“你們年輕人不懂，那新床單料子硬，睡著不舒服。媽這是為你們好。”

“那是我們特意挑選的婚床用品。”陳浩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小雨很喜歡。”

李玉梅放下碗，轉過身來：“就因為是新婚，就更該懂得節儉持家。我那些舊物件，哪樣不是陪伴多年的？比你年紀都大！不比你們買的那些強？”

“媽，這不是誰強誰弱的問題。”陳浩皺眉，“這是我們的選擇。”

“選擇？”李玉梅聲音提高，“你們的選擇就是浪費！就是瞧不起舊東西！”

陳浩看著母親激動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了解母親的固執，這場爭執不會有結果。

回到臥室，小雨期待地看著他，陳浩只能搖搖頭。

“媽不肯換？”

“她堅持說舊床單舒服。”

小雨的眼淚奪眶而出：“這是我們的家啊，浩浩。”

陳浩把妻子摟進懷里，心里五味雜陳。一邊是含辛茹苦把他養大的母親，一邊是想要共建新家的妻子，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夜深了，小雨在抽泣中睡去。陳浩輕輕起身，走到客廳陽臺，點燃一支煙。夜色深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理解母親對舊物的眷戀――那是她一輩子的習慣，是從貧苦年代走過來的印記。但他也理解小雨的委屈――新婚伊始，連選擇自己床品的自由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陳浩提前下班回家。他徑直走進臥室，抱起那床舊床單，走出家門。

李玉梅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看見兒子抱著床單出門，忙問：“你拿我床單做什么？”

“物歸原主。”陳浩頭也不回。

垃圾桶蓋“哐當”一聲落下，驚得李玉梅手里的鍋鏟都掉了。她急忙追出去，看見自己珍視了三十多年的床單正躺在垃圾桶底部。

“你！你這不孝子！”李玉梅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去撿。

陳浩攔住母親，從口袋里掏出打火機。“啪”一聲，火苗竄起，在傍晚的微風中搖曳。

“你干什么？”李玉梅驚恐地睜大眼睛。

陳浩沒有回答，將火苗湊近床單一角。棉布易燃，很快，火苗蔓延開來，將那洗得發白的舊床單吞噬。火光映照著李玉梅蒼白的臉，她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媽，”陳浩聲音平靜，“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李玉梅呆呆地看著火焰吞噬著她珍藏多年的記憶，仿佛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隨著那火焰化為了灰燼。

自此，家里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李玉梅不再擅自更換家里的物品，但也很少與小雨交流。婆媳二人像兩條平行線，在同一屋檐下，卻鮮有交集。

直到小雨懷孕的消息傳來，這個家才重新有了些許歡聲笑語。

李玉梅興奮地翻出箱底珍藏的舊衣物――那些是陳浩小時候穿過的，洗得發軟的小衣服、小褲子。她一針一線，將它們改制成尿布，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嬰兒床旁。

“媽，現在都用紙尿褲了。”小雨看著那堆舊布改制的尿布，輕聲說。

“紙尿褲哪比得上棉布舒服？”李玉梅拿起一塊尿布，在臉上蹭了蹭，“你看，多軟和，浩浩小時候就是用這些，不也長得壯壯實實的？”

小雨抿緊嘴唇，沒再爭辯。

孩子出生了，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嬰，取名陳曦。李玉梅歡天喜地，把自己改制的尿布拿出來，非要給小孫女用。

“媽，真的不用了，我們用紙尿褲。”產后虛弱的小雨靠在床頭，聲音輕柔卻堅定。

“紙尿褲多浪費錢啊！”李玉梅不以為然，“而且不透氣，孩子用了不舒服。”

“不會的，現在紙尿褲技術很成熟了。”

李玉梅像是沒聽見，拿起一塊自制尿布就要給小曦換。小雨急忙起身阻攔：“媽！”

也許是動作太急，也許是產后虛弱，小雨眼前一黑，差點摔倒。李玉梅嚇了一跳，忙扶住她。

“你看看你，為了這點事急成這樣！”李玉梅埋怨道。

小雨的眼淚掉下來，不再說話，只是默默拿起手機，給陳浩發了條信息。

不過半小時，陳浩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輛三輪車，車上堆滿了紙尿褲，各種品牌、各種尺寸，足夠用上好幾年。

“你這是干什么？”李玉梅看著兒子指揮工人把一箱箱紙尿褲搬進家門，目瞪口呆。

“媽，以后孩子用什么，讓小雨決定。”陳浩平靜地說。

李玉梅看著滿屋的紙尿褲，又看看兒子堅定的表情，終于明白了什么。她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陳浩輕輕敲開母親的房門。李玉梅坐在床邊，手里摩挲著一件小衣服――那是陳浩出生時穿的第一件衣服。

“媽，”陳浩在她身邊坐下，“我理解您珍惜這些舊物，它們承載著記憶，很珍貴。但有些東西，該更新換代了。”

李玉梅抬起頭，眼里有淚光閃爍：“你們覺得它們是垃圾，可對媽來說，這些都是寶貝啊。這件小衣服，是你剛出生時穿的，那時候家里窮，買不起新衣服，這是用你爸一件舊襯衫改的...你看這針腳，是你外婆一針一線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