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報到處隊伍末尾，手指緊緊攥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九月的長春已經透出涼意，她身上那件過時的格子外套顯然抵擋不住北方的秋風。

“同學，你的檔案和錄取通知書。”工作人員機械地說道。

林薇慌忙從包里取出文件，注意到工作人員瞥了一眼她磨邊的袖口。就在她低頭時，一個厚實的信封從文件袋中滑落。

“你的學費還沒交？”工作人員提高聲調，引得前后幾個學生看過來。

林薇臉頰發燙，聲音細若蚊吟：“我，我晚點交……”

“最遲下周，否則會影響注冊。”

她點點頭，迅速收起文件逃離了隊伍。走出人文樓，林薇靠在紅磚墻上，深吸一口氣。校園里梧桐樹葉開始泛黃，三三兩兩的新生笑著從她面前走過，他們嶄新的運動鞋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腳上是一雙開了膠的舊布鞋。

“薇薇！”

熟悉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震。轉身，陳遠站在不遠處，風塵仆仆，卻笑得燦爛。他比半年前瘦了些，黑了些，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短袖t恤，在秋風中顯得單薄。

“你怎么來了？”林薇又驚又喜地跑過去。

“送你上學啊，說好的。”陳遠揉了揉她的頭發，然后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東北真冷，你穿太少了。”

“你不冷嗎？”

“我在廣東打工，習慣熱了。”他笑著，眼睛瞇成一條線。

林薇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傷痕，像是新鮮的燙傷。陳遠察覺到她的目光，迅速放下手臂：“沒事，廚房里的小意外。”

那天晚上，陳遠堅持要請她吃頓好的。他們在學校后街找了家小餐館，陳遠點了林薇最愛吃的紅燒肉。

“大學生活怎么樣？同學好嗎？”陳遠邊問邊把肉夾到她碗里。

林薇猶豫片刻，還是沒提學費的事：“挺好的，就是……有點想家。”

陳遠盯著她看了會兒，從背包里取出一個報紙包著的包裹：“給，你的學費和生活費。”

林薇震驚地看著那厚厚的一包：“你哪來這么多錢？”

“打工攢的。”陳遠輕描淡寫，“我在東莞那家工廠加班多了，工資就高了。”

林薇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輕描淡寫，事情越不簡單。她打開報紙，里面是整整齊齊的一沓鈔票，足足八千元。

“這么多……”

“第一年學費4500，剩下的你做生活費。不夠我再寄。”陳遠握住她的手，“你別擔心錢，專心讀書。”

林薇眼眶發熱：“那你呢？你還回去廣東嗎？”

“嗯，后天就走。我在那邊挺好的，主管很看重我。”陳遠笑著，但眼里的疲憊藏不住，“等你放假，我就回湖南看你。”

晚飯后，陳遠送她回宿舍。在樓下，他神秘兮兮地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盒子：“給你買的，大學生怎么能沒有手機。”

那是一臺嶄新的諾基亞手機，林薇從未碰過這么貴重的東西。

“不行，這太貴了！”

“拿著，不然我怎么聯系你？”陳遠堅持，“里面已經充好值了，我的號碼也存進去了。隨時給我打電話，我24小時開機。”

林薇接過手機，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

“別哭啊，”陳遠手足無措地替她擦淚，“你考上這么好的大學，我多驕傲啊。”

他看著她走進宿舍樓，才轉身離開。林薇跑到二樓窗戶旁，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時微微跛腳――他從未提過受傷的事。

第二天，陳遠陪她交了學費，買了些生活必需品，又匆匆離去。送別時，林薇才從陳遠不小心說漏嘴中得知，他為了湊夠她的學費，在廣東同時打兩份工，白天在工廠，晚上在餐廳，有一次因為過度疲勞，手被機器燙傷。

林薇望著火車遠去的方向，在站臺上哭了很久。

大學生活徐徐展開，林薇很快發現了自己與同學們的差距。當別人討論最新款的衣服、化妝品時，她還在為一日三餐精打細算；當同學們熟練使用電腦完成作業時，她只能等到機房有空位。

但林薇有她的優勢――驚人的刻苦。每天清晨，當室友還在睡夢中，她已經起床晨讀；晚上熄燈后，她會在走廊燈光下繼續學習。

她的努力沒有白費，第一次期中考試，林薇取得了班級第三的好成績。那天晚上，她興奮地給陳遠打電話，聽著他在那頭開心得像孩子一樣。

“我就知道你能行！等著，我給你寄點禮物慶祝！”

一周后，林薇收到了陳遠寄來的包裹：一件淡紫色的羽絨服，正是當下流行的款式，還有幾本她隨口提過的參考書。她試穿羽絨服，尺碼正好，鏡中的自己幾乎認不出來――原來她也可以這么漂亮。

室友們回宿舍看到她，紛紛驚呼：

“林薇，這衣服真適合你！”

“你早該這么穿了！”

“看來是有男朋友疼的人啊。”

林薇紅著臉脫下外套，小心地收好。她給陳遠發短信：“衣服收到了，很合適，但太貴了吧？”

陳遠回復：“你喜歡就好。我在廣東升職了，現在是小主管，工資漲了不少。別為我省錢。”

大一下學期，林薇的變化更加明顯。充足的飲食和規律的作息讓她長高了些，原本瘦削的臉龐豐潤起來，流露出青春的光彩。她開始收到情書，起初她只是悄悄扔掉，后來竟有男生直接到教室里向她表白。

最執著的是學生會副主席周磊。他是長春本地人，家境優渥，自信陽光，在校園里有一群追隨者。一次偶然的文學講座，他坐在林薇旁邊，被這個安靜秀美的女孩吸引。

周磊的追求來得熱烈而直接：每天等在教室外，邀請她共進午餐；周末約她去圖書館；得知她喜歡某位作家，立刻買來全套作品送給她。

林薇一一拒絕，但周磊并不氣餒。一天晚上，他甚至在女生宿舍樓下用蠟燭擺出心形，大聲喊著她的名字。

全樓的女生都探出頭來看熱鬧，林薇不得不下樓面對他。

“周磊，我有男朋友了。”她直截了當。

“我不信，從來沒人見過他。”周磊舉著一束玫瑰，“給我一個機會，林薇，我會對你好的。”

“他真的存在，在廣東工作。”林薇堅決地說，“請不要這樣了，影響不好。”

她轉身回宿舍，身后傳來其他男生的起哄聲和周磊固執的呼喊：“我不會放棄的！”

這件事后，林薇退出了學生會，盡管她已經是下一屆宣傳部長的熱門人選。室友們為她惋惜，她卻說：“沒什么比避嫌更重要。”

大二那年冬天，陳遠終于再次來到長春。這次，他看起來更加疲憊，但笑容依舊。他住在學校附近最便宜的小旅館，每天來接林薇下課。

他們并肩在校園里散步時，遇到了周磊和他的朋友們。

“原來你真的有男朋友啊。”周磊上下打量著陳遠，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輕蔑。

陳遠穿著明顯過時的夾克，鞋子雖然干凈卻已磨損，與周圍光鮮的大學生們格格不入。林薇緊緊握住陳遠的手，揚起頭：“是的，這就是我男朋友，陳遠。”

周磊搖搖頭走了。那天晚上，陳遠異常沉默。

“薇薇，”分別時，他輕聲問，“你會不會覺得我配不上你？”

“胡說八道什么？”林薇嗔怪道，“沒有你，我連大學都上不了。”

陳遠看著她，眼里有復雜的情感流動，最終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好好讀書，快放假了，回家就能見面了。”

林薇不知道，那次見面后，陳遠在回廣東的火車上哭了整整一路。他看到了她與那個男生之間的鴻溝，看到了她在這個世界的無限可能，也看到了自己與她的距離正在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