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老陳的兒女來接他出院。他坐在輪椅上,最后一次回頭看向老張。老人的眼睛正望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球里有什么在閃爍。老陳突然想起自己父親臨終前的眼神――那是被孤獨啃噬殆盡后的空洞。
一個月后,老陳回醫院復查,特意繞到住院部。老張還躺在原來的床位,但護工換了個面生的中年男人。護士說,劉姐被投訴了,原因是另一個病房的家屬半夜回來取東西,看見她正在玩手機,而床上的病人排泄物已經干在了身上。
“其實也不能全怪護工。”護士一邊記錄體溫一邊說,“張老爺子的子女們,除了來探視的那一會兒,誰真正碰過老人?”
老陳走到護士站對面的休息區,看見張家兄妹正在爭吵。大概是在討論下一步該怎么辦,誰家能接老人去住。
“我家里兩個孩子上學,哪有時間?”
“你當我很閑?這個月公司的項目正是關鍵時期。”
他們的聲音很大,引得其他家屬側目。但沒有人上前勸阻,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爭吵太過尋常。
老陳慢慢走出醫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老張那雙還能轉動的眼睛,此刻是否正望著窗外這片相同的天空。
在公交站等車時,他看見一個年輕女孩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老婦人。女孩不時俯身和老婦人說著什么,順手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老陳突然明白,老張的眼睛里閃爍的是什么――是尚未熄滅的尊嚴,在每一次不被擦拭的夜晚,一點點黯淡下去。
車來了,老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醫院漸漸遠去,最終縮成一個白色的小點。他掏出手機,給兒女們發了條信息:“今晚回家吃飯吧,爸買條魚。”
他知道,今晚的餐桌上,他們會討論最新款的手機,會說起最近的電影。他也會像往常一樣聽著,偶爾點頭。但有些話,他永遠都不會說出口――比如那個癱瘓在床的老人,比如那些無人擦拭的夜晚,比如每個人終將面對的,最后的孤獨。
車窗外,城市華燈初上。每一扇亮起的窗戶后面,可能都有一個正在老去的人,和一個即將上演的故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