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國王,思想開明,雄心勃勃,一心想要讓自己的國家成為意大利的主宰,所以他和控制了北意大利的奧地利、以及控制了羅馬的教會關系都很差。
撒丁的國力弱小,在這種情況下,向法蘭西尋求幫助自然也就很正常了。
“做大事的人只能順應時勢,如果時勢允許,那么看上去再不可能的事情也會發生。”也許是心里早已經有了準備,伯爵馬上就回答了陛下的問題,“以目前的時勢來看,我認為這是有可能的。”
“哦?”
“陛下,以我的揣度來看,對您來說,撒丁人和教皇,本質上都是一回事,都是您的棋子而已,您希望他們的對抗,但是又希望這種對抗不至于超出應有的限度,對嗎?”伯爵突然抬起頭來看著皇帝陛下。“如果我說錯了,請您指正,我認為如果您希望我去做什么,那我就需要知道其中的用意。”
伯爵如此的單刀直入,讓皇帝又有些錯愕。
他的皇帝,可不是每次都會有人去這么跟他說話。
不過他并不憤怒,甚至感到有些新奇有趣。
“是啊,我們需要坦誠,所以我跟您承認吧,我回信給國王了,告訴他我支持他,但是我同樣也告訴了教皇,我支持教會,所以我需要以某種方式,把這兩個立場統一起來。”皇帝以罕見的坦誠回答了這位伯爵,“如果可以的話,我需要將撒丁變成一個唯法蘭西是從的附庸國——以和平的手段。是的,和平的手段,這是底線。我和我的父親都認為,為了法蘭西的安全,讓周邊的小國對它唯命是從是最重要的,然而……”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皇帝突然長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些頹然,“在過去的幾十年,法蘭西已經給歐洲帶來了太重的陰影了,現在如果貿然以激烈手段去顛覆去改變和約的話,為時尚早,我們不能再次引起歐洲的圍攻了。這些年里面我們一直都在試探性地往前走,往前走,但是在最后還是有一堵墻是不能過去的。”
“那堵墻是阿爾卑斯山和山后面的那個國家,對嗎?”伯爵突然問。“我注意到了,您提到了三方,卻只希望兩方和好,奧地利人被您排除在外了。”
皇帝抬起頭來,然后突然噗嗤地笑了出來。
“您簡直比那些職業外交官還精湛!伯爵,您不當官真是太可惜了。”
“上帝沒有賜予我這樣的機會。”伯爵低沉地回答。
“太可惜了。”皇帝陛下又重復了一遍,然后繼續說了下去,“總之,情況就是這樣——對我們來說,在歐洲之外行動,比在歐洲之內行動要好,所以我們開拓非洲殖民地;在歐洲不讓人注意的角落里面行動,比在引人注目的地方行動要好,所以我們從撒丁入手。”
皇帝陛下不緊不慢地看著窗外,從容和自信溢于表,“撒丁人因為自己的野心,會有足夠的熱情做我的棋子的,問題是我不能真的允許他們和教會決裂,然后搶占羅馬的土地,那是災難。”
“您的考慮和顧慮,我都已經了解了。”伯爵彎下腰來,“那么,就我的理解,您是希望這兩邊都極度虛弱,以至于不得不服從您的話,對吧。”
“對的!就是如此。”陛下又揮動了一下手杖,“而您,如果愿意的話,就可以成為這個計劃的一個執行者。”
“我無比愿意。”伯爵幾乎沒有做出任何考慮,馬上就脫口回答了,“而且我也有自信,自己有能力做這件工作。”
“教會目前還桀驁不馴,他們自以為自己還有奧地利做靠山,但是他們想錯了,法蘭西才會是他們的靠山,奧地利人不足以依靠。”皇帝陛下白皙斯文的臉上,微微浮現出了笑容。“他們會發現的,法蘭西人才是天主最可靠的衛士。”
他當然不會告訴伯爵,他已經暗中慫恿了撒丁對奧地利開戰,搶奪領地,他宣稱要給他們軍事援助,給他們外交保護,如果順利的話,戰爭用不了多久就會開始。
對法蘭西來說這有兩個好處:
1,毫無疑問撒丁會輸,雖然撒丁人對自己充滿自信,但是法國軍隊的觀察員們早就將這些意大利人的戰斗力報告給了帝國政府。那么撒丁在輸了之后就會虛弱,更加依賴法蘭西。
2,奧地利人雖然會贏,但是他們也會陣腳大亂,一下子無暇他顧——奧地利軍隊的情況法國人也很了解。
而這時候,法蘭西就可以從容插手了,它會讓奧地利人體面收手,保住撒丁王國,然后接納這個附庸。
但是對皇帝陛下來說這還不夠。
“這種情況下……在不久的將來,如果在羅馬有那么一場革命,或者暴亂,沖擊到教會的統治,威脅到教皇的安全,甚至讓教會不得不逃離羅馬……”皇帝陛下有意拉長了音調,然后注視著伯爵的反應,“那對法蘭西來說,她就有援助教會的義不容辭的責任。”
聽到了皇帝陛下的打算之后,伯爵稍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得到的信息。
“所以,我就是讓羅馬發生那場暴亂的人,對嗎?”許久之后,他問。
“我聽說您在羅馬勢力很大,盜匪,官差,軍人,您都交游廣闊,有那么一群人愿意為您出生入死。”皇帝沒有正面回答,“伯爵,告訴我,您會讓我失望嗎?”
“我認為,不會。我做得到,而且我想,如果有誰能夠不露痕跡地在羅馬掀起這么龐大的動亂的話,那么那個人只能是我了……”伯爵陡然站直了腰,以堅定的目光看著陛下,“陛下,請依靠我吧!”
叮咚,叮咚,叮咚,手杖輕輕敲擊地毯的聲音有節奏地想起。
雖然皇帝表面上還是十分平靜,但是想來現在應該很高興吧。
“我話說在前頭,今天跟您說過的一切話,都不會有任何記錄,我沒有見過您,誰也沒辦法因為您而指控我。”皇帝陛下用手杖點了一下伯爵腳尖前的地毯,“您得自己制定計劃,承擔風險,靠自己闖過驚濤駭浪……如果您的人闖不過去,不幸陣亡,或者被送上斷頭臺的話,那么我們沒有悼詞,沒有撫恤,什么都沒有。而如果您闖過去的話,我跟您保證,您可以在我這里得到絕非一般的獎賞,甚至也許我可以讓您成為某個地方的大公或者總督,伯爵先生,您還有最后的機會來拒絕。”
“我不會拒絕的,既然我來到了法蘭西,那就代表我做出了決定,像我這樣的人,做出決定就從無更改,無論前面有什么驚濤駭浪。”伯爵以熾烈的目光,看著面前的皇帝,“不過,我不需要什么大公或者國土,陛下,我請求您到時候給我另外的獎賞。”
“什么獎賞?”皇帝陛下直接問。
“請允許我到時候再告訴您。”伯爵收回了自己的實現,回復了慣常的冷靜,“但是我可以向您承諾,我索取的獎賞,將是您負擔得起的代價。”
“哦?那我倒是有些期待了。”皇帝陛下啞然失笑,“好吧,伯爵,那您就開始您的工作吧,我們的時間還寬裕,您可以從容布置。”
接著,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對了,聽說您要在巴黎住上一段時間?”
“是的,陛下,您擁有全世界最為摧殘的明珠,而我想要駐足其間,好好欣賞欣賞。”伯爵回答。
“沒關系,您是我的貴客,巴黎的大門自然會向您敞開。”皇帝陛下對伯爵的回答并不意外,在他看來所有人都應該喜歡那里,“不用擔心進不去那些沙龍和宴會,宮廷是您的介紹人。”
“我覺得最好還是讓我自己來為好,陛下。”伯爵又一次反駁了皇帝的話,“我這樣的人,不能和您的宮廷扯上關系。”
“這倒也對。”
其實皇帝只是隨口說說客套一下而已,看到伯爵如此知趣,皇帝陛下更加放心了。
帶著輕松愉快的心情,皇帝陛下走到了窗臺邊,看向遠方的天空。
太陽已經落山了,落日的余暉將天空染得通紅,如同鮮血灑滿到了蒼穹。
紅得熱切,紅得深邃,紅得有些傷感。
啊,又有一天,一去不復返了。
一瞬間,皇帝走了,那個詩人又回來了。
他不想談下去了。
“那么,再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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