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到了鐵林堡就安全了!”
陸沉月一愣,忍不住看了林川一眼。
“你這是要做菩薩嗎?”她輕聲問道。
“菩薩?”
林川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他可沒有那么慈悲心腸。
在這亂世之中,他不過是想帶著身邊的人活下去罷了。
“要做,也是做個血菩薩。”他緩緩開口。
陸沉月心頭微顫,沒有說話。
……
終于排到了那個面黃肌瘦的年輕人。
“姓名?”胡大勇粗聲問道,手中的毛筆懸在名冊上方。
年輕人微微一怔,隨即挺直了腰板,聲音雖虛弱卻字正腔圓:
“在下復姓南宮,單名一個’玨’字,表字’懷瑾'。”
胡大勇的筆尖頓在半空,眉頭皺成了疙瘩:“啥?啥’宮’?啥’絕’?你識字兒?”
識字兒?
南宮玨心中一痛。
這可真是莫大的羞辱。
他身為隴西南宮世家長子,三歲開蒙,五歲誦詩,七歲便能作對。
十二歲中秀才時,連州學政都稱贊他“字字珠璣”。
如今卻在這荒村野堡,被一個粗鄙軍漢問“識不識字”!
傲骨原非五斗輕,今朝膝下跪營生。
“軍爺說笑了。”南宮玨漲紅了臉,“在下雖不才,倒也讀過幾年圣賢書。”
胡大勇渾然不覺自己捅了馬蜂窩,反而樂呵呵地拍著大腿:
“那可太好了!俺們這兒正缺個識文斷字的!”
他一把將毛筆塞進南宮玨手里,“來來來,你自己寫!”
南宮玨的手指死死攥住筆桿。
這筆比他往日用的狼毫差了何止千里。
可此刻卻要用來書寫自己的名字。
一滴墨汁落在紙上,暈開一片污漬。
就像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尊嚴。
“相公……”
夫人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里帶著哀求。
“已經三日沒吃的了……”
南宮玨的肚子再次“咕嚕嚕”轟鳴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
落筆寫下“南宮玨”三字。
筆鋒依舊挺拔,只是少了幾分往日的灑脫。
“好字!”
胡大勇拍案叫絕,“從今日起,你就來做文書!每月餉銀二兩四錢!可愿接受?”
周圍人群發出一陣驚嘆聲。
二兩四錢?
讀書人就是能賺的多!
南宮玨聞,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他堂堂舉人出身,曾著《西北邊防策》上呈兵部。
這二兩四錢,還不夠他往日一餐茶錢。
可如今,卻要靠它來養活妻女。
他緩緩睜開眼,看向夫人懷中嗷嗷待哺的女兒,終是深深一揖:
“多謝……軍爺。”
“謝我做甚?”
胡大勇哈哈大笑,指著圍墻上的林川,“要謝就謝大人!”
南宮玨一愣,抬頭望向林川。
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那位大人不過二十出頭。
一襲粗布戎裝沾滿塵土,隨意地屈膝坐在墻頭。
哪像個主事官的樣子???
更令他難以接受的是,對方竟與一名女子并肩而坐。
那女子的黑色裙裾甚至隨風拂過那位大人的戰靴。
如此不合禮數!
簡直成何體統!
他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涌的復雜情緒。
曾幾何時,他南宮懷瑾在隴西書院講學時,最是講究“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法。
如今卻要對著個不知禮數的年輕武官……
“草民……謝大人恩典。”
聲音哽在喉頭,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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