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的路程,果然如裴桑枝所料,很不太平。
冷箭時常毫無預兆地從密林深處或山坳拐角處射來。
道路也幾次三番被“意外”坍塌的土石或砍倒的巨木橫斷阻隔。
總有些形跡可疑、偽裝成難民、樵夫或行商的人,在車隊附近逡巡,試圖窺探。
甚至有一次,他們在途經一處小鎮打尖時,飲用的井水被暗中下了令人昏沉的迷藥。
試探性的騷擾與小規模的襲擊接二連三。
護衛和暗衛們雖是精銳,但連日神經緊繃、隨時應戰,也難免露出疲態。
馬匹因頻繁受驚和趕路,精神頭明顯不如剛出京那會兒了。
車隊行進的速度被迫放慢,原本光潔的車廂外壁,添上了好幾道箭矢擦過的劃痕與煙熏火燎的污跡。
連裴桑枝自己,眼底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難掩連日顛簸與警惕帶來的倦色。
但,萬幸的是,距離南氏祖籍所在,僅剩一縣之隔了。
然而,越是接近目的地,人的心神反而越容易因期盼而松懈,這也恰恰給了會給歹人可乘之機。
“拾翠,傳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夜間輪班警戒再加一班。探哨放得更遠些,對途經之地的水源、食物必須嚴加管控,反復查驗。”
“越是最后關頭,越不能掉以輕心。”
整個隊伍的氣氛因這道命令而再次緊繃起來。
原本因臨近目的地而稍有松懈的護衛們,重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裴桑枝的提醒來得正是時候。
車隊剛摸到南氏祖籍地界邊緣的最后一段山路,一場遠比之前兇猛的埋伏,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這回動手的人準備得十足,人數也多,提前占據了道路兩側的山坡,占了地利。
看架勢,已不再是先前那般小打小鬧的騷擾,而是鉚足了勁兒,要在這里將他們一網打盡!
箭矢如雨般密集射來,其中還夾雜著浸了火油的火箭,直撲車輛,意圖引燃。
數十名黑衣蒙面的歹徒從兩側山坡猛撲而下,刀光凜冽,一副不將他們全部置于死地絕不罷休的架勢。
戰斗異常激烈。
刀劍激烈的碰撞聲、利箭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受傷者的悶哼與慘叫、還有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聲……
乍看之下,局勢頗為不妙。
就在拾翠率領一支暗衛,準備拼死殺出一條血路,掩護裴桑枝先行撤退時,裴桑枝強自冷靜下來:“拾翠,不急。我們……還有援手。”
幸虧她在離京之前,便已與榮妄仔細商議過,暗中安排了一隊絕對可靠的人手,早早秘密出京,悄然潛入南氏祖籍附近區域潛伏下來,為的就是防備路上可能出現的、超出預料的兇險局面。
否則,面對眼下這般規模的截殺,還真未必能頂得住。
不消多時,從側后方一處不起眼的山坳里,殺出一支二十余人的隊伍!
這些人出手極為利落,彼此間配合默契,直插黑衣歹徒防備相對薄弱的側翼與后方!
局勢扭轉。
又過了一刻鐘,黑衣歹徒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已然潰不成軍,不成氣候。
“死了的,就地挖坑掩埋。”裴桑枝的聲音透過車簾傳來:“重傷的,再補一刀,免得死灰復燃。”
她頓了頓,繼續吩咐:“輕傷的,捆結實了,拖在車隊后面。等進了城安頓下來,再細細審問。”
拾翠在外應了聲“是”,正要問那些逃進山林的該如何處置。
裴桑枝繼續道:“至于逃了的……”
“窮寇莫追。”
天色將黑未黑之時,不算十分巍峨高大的城墻輪廓,終于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車隊緩緩駛入城門,在一處早已安排好的宅院里停下休整,預備歇息一夜。
倒不是不急著去南子奕靈前上炷香,祭拜一番。
實在是他們眼下……模樣太過狼狽。
人人臉上都是煙熏火燎的紅一道黑一道,衣袍上沾著焦痕、血污,東一片西一片,看著就膈應。
發髻也早就散了,被汗水和塵土黏成一綹一綹。
乍一看活像剛從灶膛里鉆出來的雞窩。
這副尊容……
裴桑枝心里明鏡似的。
駙馬爺是想讓她能以光鮮亮麗、氣派威嚴的姿態前去。
是要她替銷聲匿跡多年的南子奕把身后的場面撐起來,讓他走得……足夠有尊嚴,足夠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