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你要信我,也要信兄長。”宴嫣驀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宴夫人。
“以后,即便父親……自作孽,不得善終。我宴氏一門里無辜受牽連的人,也依舊能活得光鮮亮麗,堂堂正正。我絕不會讓祖父當年一手扛起來的宴家門楣,就此傾頹凋零。”
“我知道母親一直感念祖父的恩情,我……亦是如此。”
宴夫人的心,一陣陣地發顫、發緊。
她的確是日夜懸心,老爺那些見不得光的謀劃,像懸在全家頭頂的鍘刀,不知何時就會落下,怕整個宴家,連帶她這一雙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女,都被拖入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與此同時,她又感念老太爺對宴家的守護,更是打心底里不愿看到宴家的門楣,就此毀于一旦。
原來,她深藏心底、憂慮,嫣兒都清清楚楚。
宴嫣繼續道:“我與兄長所能做的,便是在力所能及之處,早做籌謀,為宴家,也為我們自己,留一條退路,保一份清白。”
“無論我們之后做了什么,還請母親……莫要怪我們將父親……棄之不顧。”
宴夫人深吸一口氣,眼神無半分猶疑與彷徨:“嫣兒放心,母親心下……早已做好了取舍。”
“如今,母親別無他求,只求能護住我在意的人和事,守住宴家那點……尚未完全泯滅的、來自祖輩的清白與忠烈。”
“宴家的榮耀,起于‘忠烈’二字!絕不應……也絕不能,墮于‘謀逆’!”
天平兩端放著的東西,她心里明鏡似的,早就拎得清孰輕孰重!
真正糊涂愚昧之人,是老爺。
聽母親如此說,宴嫣的心,算是徹底的、穩穩當當的,放進了肚子里。
有時候,“攘外必先安內”這句話,并非悖論!
至少在這座四四方方的宴府里,她、母親、兄長……必須得是擰成一股繩的同路人。
……
得了宴夫人暗中相助,宴嫣再想在那圈禁宗室罪人的僻靜行院里動些手腳,就變得異常簡單了起來。
于是,那原本只是癡傻、日日如同稚兒般只知追蝴蝶、放風箏、蕩秋千,或是吵著要吃糕點、看花花草草的謝寧華,就莫名其妙地開始“走背字”,變得格外倒霉晦氣起來。
比如……
在追蝴蝶時“不小心”絆倒,手掌擦破了皮,膝蓋磕得青紫。
蕩秋千時,那看似結實的繩索“恰好”在她蕩到最高處時微微一松,雖未斷裂,卻驚得她摔下來,扭了腳踝。
吵著要吃的糕點,送來的那份里“意外”混進了些許不干凈的食材,讓她腹瀉不止,虛弱了好幾天。
伺候她的那些宮女,愣是沒瞧出任何人為的“異常”來,只當是癡傻的秦庶人自己不留神、或是運氣太差。
故而更不敢將她身上那接連不斷、大大小小的磕碰傷損往上報,生怕被上頭安個“伺候不周”、“疏忽怠慢”的罪名,白白挨上一頓板子。
漸漸地,那些伺候的宮女太監們也習以為常了。
反正又死不了,反正也是個傻子。
興許……這秦庶人天生就是個掃把星呢?
命硬,克人克己。
要不然,怎么連親生母親都被她克得懸梁自盡了呢?
這“掃把星”的想法一旦冒出來,在心里扎了根,眼前發生的所有磕磕絆絆、倒霉晦氣,便都更加“順理成章”了。
宮女們甚至開始下意識地避著秦庶人走,遞送東西時也盡量不直接接觸,仿佛她身上真的帶著什么不潔的晦氣。
秦庶人過的是水深火熱,但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風聲露出去。
……
榆槐棺材鋪,是榮妄主動向元和帝請命,親自帶著精銳人手,暗中去查抄剿滅的。
陛下的旨意很清楚:榆槐棺材鋪,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直到親自踏入外表毫不起眼、內里卻暗藏玄機的棺材鋪,榮妄才真正理解了,為何謝寧華會將這里視為最后的、也是最隱秘的底牌。
那里頭的人,從上到下,從掌柜到最年輕的伙計,有一個算一個,活脫脫都像是被謝寧華用某種方式徹底洗腦了一般。
他們眼神狂熱而麻木,視謝寧華為唯一的“主人”與“救世主”,將她曾經的每一句吩咐都奉為必須不折不扣執行的“神諭”。
謝寧華讓他們蟄伏,他們便能數年如一日,如同最普通本分的棺材鋪匠人一樣,老老實實地選木料、造棺材、賣棺材,與左鄰右舍的掌柜、伙計沒有任何區別,完美地融入市井,不露絲毫破綻。
同理,若是謝寧華當初下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截殺某人”,榮妄毫不懷疑,這些人同樣會不折不扣地執行,用盡一切能想到的手段和方法,前赴后繼,直到最后一個人流盡鮮血,倒下死去。
亡命之徒固然可怕。
但被徹底洗腦、如同邪教組織般不惜一切代價完成其指令的亡命之徒……更為可怕。
清理這樣的地方,無需憐憫,也不能留任何后患。
將善后事宜交給副手無涯,榮妄便即刻進宮向元和帝復命。
“陛下,榆槐棺材鋪中,自掌柜至伙計,共計三十七人。”
“負隅頑抗者三十七人。”
“其中三十一人已當場格殺,余下六人身受重傷,無力再戰,已被擒下,移交影衛審訊。”
元和帝聽罷,眼中掠過一絲了然。
他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