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遣太醫前去,不單單是心疼他,也是想讓人好生查驗一番。”
“姨母,秦王從前是有錯,如今心思也算不得純粹,但到底……罪不至死。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皇陵……”
“尤其,還是以這般方式。”
榮老夫人冷哼一聲:“老身只問一句——陛下心里,到底清不清楚,昨夜京畿衛趙指揮使府上那十幾口人,是怎么死的?”
“賊人只留下了他,他眼盲的老母,他的發妻,和年僅六歲的幼子。”
“剩下的人,全數一刀斃命!”
“殺人之后,又擄走了他的老母和幼子。”
“老身在進宮面圣途中,又收到最新消息,趙指揮使的發妻,已拔簪戳穿了喉嚨,自盡于其夫懷中。”
“這是上京城,是大乾都城,是天子腳下!竟能發生如此駭人聽聞的滅門慘案……”
“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還有,可真是巧得很啊。”
“趙指揮使被滅滿門,遠在皇陵的秦王殿下……又好巧不巧的,‘撞碑昏迷不醒’。”
“怎么,是怕人懷疑到他頭上嗎?”
“這天底下,哪有這么巧的事情啊……”
元和帝聞,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失聲道:“滿門……被屠?”
“姨母,朕……并不知此事。”
說話間,他猛地側頭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李德安:“德安公公,外頭可有此消息傳入宮來?”
李德安躬身搖頭:“回陛下,并未。”
“京兆府、大理寺……皆未有官員前來稟報。”
元和帝踉蹌后退兩步,一目十行地翻看案上堆積的奏疏……
沒有,一行關于趙指揮使府滅門的字都沒有。
他抬起頭,眼底盡是茫然與震駭:“姨母,朕……真的不知啊。”
是啊……
就像姨母所說,天子腳下,一夜之間,朝廷武官滿門被屠。
留下發妻,擄走老母和幼子……
這算什么?
是賊寇橫行?是律法崩壞?
落在天下百姓眼里,便是他這皇帝……失德無為!
榮老夫人見他這般情狀,心口一疼,卻硬生生忍住沒有上前安慰,依舊冷硬著聲音:“方才不知,眼下……總該知道了。”
“所以,陛下現在能回答老身方才那個問題了嗎?”
一字一頓:“這天底下,可有如此湊巧的事?”
聯系起榮老夫人前后的話語,元和帝悚然大驚。
“您……”
“您的意思是,這樁滅門慘案,是……”
“秦王……所為?”
四目相對。
一個眼底是沉痛與掙扎。
一個眼底是厭惡與決絕。
“朕……”
元和帝想過秦王野心未滅,想過他會繼續使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
卻從未想過,在他前腳剛明斥責,溫靜皇后尸骨未寒之時,秦王就變本加厲,犯下這般……滅人滿門的血腥事來。
滅人滿門啊!
這是誰給他的膽子!
雖說自己對這個兒子談不上寵愛有加,可為他延請的夫子皆是名滿天下的大儒,連喬太師都曾為他傳道授業。
他也曾與溫靜皇后一起,帶著闔宮的皇子公主去田間地頭,親眼看過百姓春耕秋收的艱辛。
那一卷卷圣賢書……
那一頁頁治國策……
那一幕幕黎民的血汗……
怎么就……積淀成了他今日滅人滿門的底蘊?
何其可笑。
何其可笑啊!
“秦王……”
元和帝喃喃重復著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像是用盡了渾身力氣:“他……他怎么會……”
話未說完,便哽在了喉間。
他深感羞愧,亦深感恥辱!
良久,元和帝抬起昏沉發脹的頭,啞聲問道:“姨母……您有確鑿的證據嗎?”
滅人滿門,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
這樣的罪孽,太重了。
話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問錯了。
榮老夫人沒有那種板上釘釘的、能直接定罪的鐵證。
她若有,今日就不是來宮中與他商議,而是直接提著劍去皇陵,親手清理門戶了。
或許……連劍都用不著。
元和帝苦中作樂地想著,以姨母那身天生神力,大概徒手就能將秦王的頭骨捏碎。
“探求他為何會如此,并不重要。”榮老夫人毫不留情地截斷元和帝的話:“老身這一生坦坦蕩蕩,實在沒有必要與一個滅人滿門的畜生共情,更不會花費心力去設身處地想他為何如此,替他編造什么‘或有苦衷’的理由。”
“至于確鑿的證據……”
“老身的確沒有。”
“老身的人昨夜攔下了擄走趙家老母幼子的黑衣蒙面人,對方拼死突圍,未能生擒。若說證據,老身手里只有那幾具來路不明的尸首。”
“還有一樁更算不得證據的事,老身在皇陵護陵衛里安插了人手。昨夜人手傳來消息,秦王的暗衛傾巢而出,似有異動。一路追查,一路探查……”
“可惜,等老身的人趕到時,趙家……已經滿門皆被滅了。”
“但若陛下還信老身的為人,知老身的品性,便該清楚,老身實在不屑于親自出面,去誣陷一個已經廢了的秦王。”
“老身既親自站在了這里,就該是最有分量的證據!”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