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豎掀不起大浪,圣上高興便罷了。
誰知相安無事未滿三年,就出了駭人聽聞的大事。
原來那妖道所謂“仙丹”,竟是胎兒為藥引,煉制而成!
這般喪盡天良、悖逆人倫的行徑,一經敗露,頓時激起滿朝嘩然,樁樁件件,皆驚世駭俗!
雖是妖道之過,可那些駭人的“仙丹”是實實在在入了宣文帝口中!
此事若傳揚出去,天下百姓不知該如何看待這位君主,民心離散幾乎是必然之事。
后來宣文帝終是醒悟,以雷霆手段下令燒毀了藥王谷,將那妖道凌遲處死,還意圖將此事封鎖在宮墻之內。
可這件事從頭到尾本就是一場陰謀——圣天教的陰謀。
為的就是動搖民心,好趁機興風作浪,顛覆朝綱。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君主沉溺邪術、罔顧人命”的流便如野草般在民間瘋長,四處散播。
更有甚者,各地竟接連冒出所謂的“受害者家屬”,在府衙門前擊鼓鳴冤,哭訴親人被擄去煉制丹藥,樁樁件件都指向帝王失德。
這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誰也不清楚。
圣天教則趁此亂局,打著“替天行道、解救蒼生”的旗號,在暗中招兵買馬,吸納流民,勢力如滾雪球般迅速壯大,隱隱成了與朝廷分庭抗禮之勢。
民能載舟,亦能覆舟。
宣文帝下旨殺了很多人,才勉強平息了這場禍事。
但他終是病倒了。
自那之后,大梁就開始走了下坡路。
北境蠻族頻頻叩關,南疆土司蠢蠢欲動。中原大地又逢水旱接連,賦稅加重,民怨更深,盛世光景一去不復返。
當年那妖道“天子重病,國運將盡”的妄,竟真的一語成讖。
“藥王谷”成了宣文帝的心病,朝廷的忌諱,相關的卷宗,要么被銷毀,要么被封存,誰也不敢提。
蘇琛砸了咂嘴,接著說道:“顧逢春被打入大牢后,卻被人撈了出來,竟然還堂而皇之地進了刑部任職。你可知這背后保他的人是誰?”
蕭景淵道:“裴執。”
“正是他!”蘇琛一拍大腿,說道:“顧逢春就是他的人!”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卷泛黃的紙,正是顧逢春那份訴狀。
他可是廢了不少功夫才弄來這個東西。
蕭景淵接過來后,只掃了寥寥數行,瞳孔便驟然一縮。
顧逢春這張訴狀若是流傳出去,足夠砍他上百次腦袋了。
因為顧逢春狀告的是天子,直“當下罪己詔以謝天下”。
試問哪位皇帝不想千古留名,成為史書稱頌的賢明圣主?
若是下了罪己詔,便等于承認施政有過、德行有虧,會像道洗不掉的墨痕,永遠刻在帝王的生平里,為后世詬病,遺臭萬年。
大梁歷任君主都不曾下過什么罪己詔,宣文帝又豈會這么做,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蘇琛眼睛轉了轉:“你不是看那位裴少師不痛快么?把這份狀紙交出去,必能連累他,讓他栽一大跟頭!”
誰料蕭景淵竟是直接將狀紙撕毀了,神情一片沉冷。
蘇琛一愣。
說起來,他其實并不知蕭景淵為何突然對這樁諱莫如深的舊案感興趣,還指名道姓要查顧逢春這個人。
蘇琛還當蕭景淵是想對付裴執呢。
可眼下看蕭景淵的反應,顯然跟他所猜測的截然相反。
蘇琛摸了摸下巴,覺出一分微妙的不對勁,正想問些什么。
就在這時,艙外忽然傳來一陣姑娘們的嬉笑聲。
像一群突然撲棱著翅膀闖入的彩蝶,輕盈地落在艙內凝滯的空氣里,驅散了些許陰霾。
蘇琛扭頭看去,眼睛倏地一亮,嘴快道:“那不是四小姐嗎?”
原本面色沉郁的蕭景淵,聞抬起了頭,順著那窗口看去,目光恰好落在船頭那抹鮮亮的身影上。
沈霜寧正和兩個世家小姐立在船頭,不知說了些什么趣話,引得她側頭笑起來,明媚得像枝剛綻的桃花,嬌俏又鮮活。
蕭景淵緊蹙的眉頭,無聲地舒展開來。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便掃到船頭另一側,兩個年輕俊俏、朝氣蓬勃的公子哥身上。
只見其中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公子,頗為風流地搖著折扇,湊到了沈霜寧近前,變戲法似的給她遞了朵花。
沈霜寧沒接,倒是她身旁的小姐眼疾手快,接過來后,還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她手里。
沈霜寧沒還。
另一個穿著寶藍勁裝的公子,則握著船槳,明明船行平穩無需費力,他卻故意擺出揮槳的架勢,活像個賣力開屏的花孔雀。
沈霜寧也確實在看他。
蘇琛瞧見這一幕,便挑了挑眉,隨即扭頭看了蕭景淵一眼。
這人面上倒是無波無瀾的樣子,甚至嘴角還掛了點意味不明的淺笑。
可蘇琛分明看見他危險地瞇了一下眸子。
嘖,有人醋壇子要打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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