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當年宮宴上,我沒有為你母親作詩就好了,我不會被迫娶她,你就不會出生.......謝延若是想毀了侯府,就讓他毀吧,這永寧侯府,我早就后悔踏進來了!!”
謝永年喝了一壺烈酒,才敢吐露真心話。
這二十年來,謝臨第一次看見父親這般痛苦悲憤的模樣。
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原來都是假的。
這些年他視作珍寶、引以為傲的親情,一朝間被撕得粉碎。
酸澀、茫然、痛楚......萬般滋味涌上心頭。像是有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在一夜之間被上天硬生生從少年生命里剝離,徒留一個空洞的缺口,風一吹就泛著涼意。
周遭的光影都褪成了黑白,父親臉上那混雜著怨憤與悔恨的神情,也漸漸變得模糊。
唯有一句話,在這片混沌里愈發清晰,如同在空谷中回響。
是兄長每次送他離府時,總會站在門廊下含笑說的那句:“阿臨,侯府永遠是你的家。”
謝臨一直以為,那是一句兄長尋常的關懷與牽掛,直至今日,他才猛然讀懂謝延話語里的深意。
侯府是他的家,卻從來不是謝延的。
過去種種被他無意中忽略的異樣,都浮上了水面。謝延,原來一直在恨他。
那一刻,謝臨所有的怨憤和不滿都化作了一潭沉寂的死水。
世人皆知,永寧侯謝永年曾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原配,出身并不高。
但那時的永寧侯也只是家族旁支中不起眼的庶子,二人倒也相配,沒有誰高攀誰。
兩人婚后甚為恩愛,很快便誕下一子,名為謝延,取“情意永續”之意。
彼時的謝家主脈,人丁凋零,家族式微,偏逢唯一的嫡子成年后病逝,老侯爺也已是油盡燈枯,主家竟一時面臨無人繼承的窘境。
當時的老夫人便決意從旁支里挑個人過繼,千挑萬選,于是就選中了謝永年,多半是因為他已有子嗣——謝家那會兒實在怕極了斷了香火。
老夫人對謝永年還算滿意,對年幼聰慧的謝延也頗為疼愛,將其視為世子培養。唯獨瞧不上他那位發妻,也就是謝延的生母。
只嫌那女子出身太低,既不懂琴棋書畫,性子又怯懦,處處都入不了眼,覺得她根本配不上即將襲爵的謝永年。
偏巧,宮里那位常玉公主對才華橫溢的謝永年流露出愛慕之情。
可他已經成家,公主金枝玉葉,既不可能做妾,更不能與一介平民女子平起平坐。于是老夫人逼著謝永年休妻,用盡了手段,他卻死活不肯拋棄發妻。
后來,老夫人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貶妻為妾。如此,那女子還能留在謝永年身邊。
謝永年萬般無奈,終究是應了。
結果原配不堪受辱,竟是投湖自盡!
更令人扼腕的是,她死后才知,彼時的她已有三個月身孕。一尸兩命!
逼死發妻是丑聞,對外,侯府謊稱那女子是病亡。
并且將真相瞞得死死的。
彼時謝延才四歲,便是懵懂些,也該知道發生了什么。
那原配死后不過兩個月,常玉公主便風光嫁入侯府,成了新的侯夫人。成婚不到一年,她便生下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老夫人高興極了,捧著剛出生的謝臨,直這孩子便是侯府將來的世子。
一時間所有人都圍著謝臨,仿佛他才是侯府唯一的嫡子。
而謝延的處境卻變得尷尬,甚至難堪,他本是名正順的嫡長子,卻仿佛一夕之間成了外人。
他自幼天資聰穎,四書五經過目成誦,那時的他還存有一絲孩童的天真,對家人也抱有一絲希冀。
他想著,或許只要自己足夠好,父親就會回頭看看自己,祖母也會對他好。
于是他更加用功,努力將課業做得更好,字也寫得比拓本還工整,連翰林學士都點頭稱贊。
可換來的,卻是老夫人愈發冷厲的眼神,她不喜歡他,甚至怕他的風頭會蓋過謝臨,便處處打壓他,敲打他,防賊一樣防著他。
于是謝延學會了藏拙,也藏起了所有的恨意。
他按照所有人期望的那樣,裝做一個孝順的晚輩、友善的兄長、不爭不搶的謝大公子。
接受一切不公的安排,心如止水,照單全收,內心卻悄然許下宏偉且惡毒的心愿——他要整個謝氏一族給母親陪葬,更要讓皇族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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