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不在河東勾留,也是為了盡快將郭蓉和甄六臣一行人送出河東。到了雁門關伊始,就已經密密分兵。甄六臣和郭蓉率領兩百余人馬率先北上,直入云內諸州。隨軍其他人馬,只道是岳飛暗中布置先期北上的哨探。有些人更看到先期北上隊伍里面有跟隨在蕭身邊的貂帽都親衛的身影,事涉大家奉若神明的蕭顯謨,更不會有人多說半句。一路來到這河東邊地,所有一切之殘破之荒涼,地方官吏之冷淡,大家都看在眼底。更深切的明白要不是蕭暗中支持他們,神武常勝軍只有在這里土崩瓦解一途!此時此刻,神武常勝軍對蕭的忠心,哪怕是那些大宋出身的軍將心目中,都已經在對趙官家之上!
甄六臣和郭蓉已經北上快要一個月時間了,傳來消息寥寥。蕭顯謨重托之下,也該向北巡哨一番,了解他們的動向。如果有什么需要支撐處,更須盡力。而且這近月時間,他們在云內諸州周旋,對當面敵人虛實,更了解一些。也有必要加以掌握。
現在想來,岳飛不得不覺得蕭安排甄六臣與郭蓉打著遼人余孽旗號北上,是一著妙棋。先不管蕭對這支勢力實際用途如何。至少他們存在的時侯,神武常勝軍在北面就有了耳目,虛實動靜,盡入眼底。
可是蕭顯謨安排這支軍馬的用處,絕不僅僅如此罷…………岳飛用力搖搖頭,將這些不相干的思緒趕緊掃開,抬首北望。
卻不知道,蕭顯謨布置的這枚棋子,在北面的情形到底如何了?
~~~~~~~~~~~~~~~~~~~~~~~~~~~~~~~~~~~~~~~~~~~~~~~~~~~~~~~~~在朔州左近一處堡寨之前,數百服色雜亂的人馬,正圍著這堡寨半面。一騎耀武揚威而出,直奔這處堡寨高高懸起的吊橋前面。大聲呼喝:“此處塢壁之主聽真!俺們是奉天倡義復遼軍軍馬,經行此間,此處塢壁還不速速歸順?奉天倡義復遼軍鐵騎萬千,正收拾軍馬,準備反攻西京大同府,若不開寨,就是與女真人一路,打開此處,雞犬不留!”
寨墻之上,擠滿了塢壁里面的丁壯,人人裹得嚴嚴實實,將能遮護在身上的東西全用上了。手中兵刃各式各樣。里面頗有些軍國之器。幾名塢壁之主的子弟,甚而還披上了殘缺不全甲胄,一個個臉色鐵青。十幾張雜亂的騎弓歩弓,在寨墻垛口中間伸出來。寨墻上還有一道道熱氣升騰而起,卻是燒開的開水,混以糞尿,就是用來守備的利器。
這個時侯,一名穿著雜湊起來的甲胄,戴著鐵盔的中年漢子在幾名子弟的簇擁下趴倒城墻垛口,大聲回話:“你們當真是奉天倡義復遼軍?”
仿佛要回答他的話也似,那數百騎隊伍當中,頓時挑出一面大旗。色為純黑,上面正是奉天倡義復遼軍幾個大字,迎風飄揚,一時間頗有氣魄。而遠處又有煙塵升騰而起,卻不知道有多少騎還藏在視線之外,只等加入此處戰場當中。
寨墻之上數名塢壁當中做得主的人物面面相覷,低聲議論。
“不知怎的,這奉天倡義復遼軍就在俺們朔州鬧將起來了,聽從燕地逃來的人說,卻是在燕京城下為宋人打散了也,大石林牙也沒于軍中,怎生隔了上千里地,又是恁大氣勢!”
“俺也聽其他塢壁人說了,這奉天倡義復遼軍自武州起,一下攪起聲勢,打開了那里幾處塢壁,甚而到武州治所都轉了一圈。現在就直奔俺們這里來了,怕不是真的要直奔西京大同府?還有傳,公主也在軍中,皇帝身邊僅存之皮室宮分軍都在她的麾下,要不然豈能一下就卷起聲勢?”
“哪個公主?”
“就是叫什么蜀國公主的,名號就是這個,俺也不知道端的。可是看這聲勢,只怕不假!”
“到底是打,還是開寨?打有個打的道理,開寨也有個開寨的說法…………”
“這怎生打?俺們只是個小寨子。看他們這幾百騎,人人都是剽悍。露出來的弓弩就是數百張,俺們就十幾張弓弩,壓不住他們。一陣箭雨,就橫掃城頭了。輕巧巧就破了寨子。到時候只怕要下令開屠!要是真是復遼軍,現在正是要裹挾人馬的時侯,開寨支應一些糧草,了不得再裹挾一些丁壯,這命,卻還是俺們自家的!”
“就怕騙開寨子,還是要開刀…………這個年月,來來去去的兵馬,哪個是吃素的?直不叫人有安生日子!”
這個小寨子寨墻之上幾個能主事的人議論紛紛,不住朝著下面幾百騎躁動的人馬,還有后面升騰起來的煙塵張望。有的人還拼命向軍陣深處望去,似乎能看見那遼人公主也似……擾攘半天,還沒個結果。
在這朔州,武州,應州一帶。說起來差不多是遼人余部和女真混戰的邊緣地帶。比起西京大同府還有向西向北的許多地方,顯得略微平安一些。一旦稍稍平安一點,這地方堡寨的實力就不甚強。這些地方豪強,也是需要弱肉強食,在混亂當中才有發展壯大的機會。眼前這個塢壁,不過是一族之人聚居,在遼人統治土崩瓦解之后集合以圖自保的。收攏了一些敗亡軍馬流散出來的軍械,里頭有幾個原來地方鎮戍軍出身的軍卒充當教頭,就算是全部武力了。論起實力還有塢壁堅固程度,只能算是不堪一擊。原來差堪告慰者,這里接近宋境了,女真來這里少,就算偶有女真軍馬蹤影,也是寥寥。而遼人的武裝力量,幾乎已經被女真打得完全崩潰,都朝著西南路招討司,西北路招討司,甚而倒塌嶺節度使司那種荒僻地方逃,有向這里經過的,只有零散,或者就是大隊大隊的流民。對著這些流民,這個小小塢壁可沒現在這么老實,也是狠狠劫掠一番,將他們最后一點食糧和細軟搶干凈才算罷休。這塢壁之主還多了七八個小妾。卻沒想到,現在又生出了一個什么奉天倡義復遼軍,還是蜀國公主領軍!
半晌不得要領之后,那寨外軍馬終于按捺不住。一聲號角之后,就已經緩緩朝前逼近。這支軍馬服色散亂,但是一旦動作起來,卻是很有章法。兩翼先凸出來,逼近寨墻百步左右,紛紛下馬步射。招呼也未曾打一聲,就一陣箭雨撲過來。這些騎士手中弓弩,絕非尋常,都是精制的軍國之器!一陣箭雨過來,寨墻之上慘叫聲一片,頓時就栽倒不少。寨墻上還擊幾箭,既稀少又軟弱,落在對手逼來的軍陣當中,連一點浪花也不曾翻起來。
那塢壁之主在幾名子弟的護持下,半跪半趴下來,從垛口向外張望。就看見陣中又馳出兩騎。后面一騎上是個披甲漢子,滿身精悍之氣藏也藏不住,腋下夾著一柄馬槊,鋒刃閃著耀眼的寒光。另一只手操著一面騎盾,仿佛隨時準備為身側一騎遮護也似。他純用雙腿控馬,進退如意。一看這模樣,就知道是一名久經戰陣的悍將!
而前面一騎更是出奇,馬上的竟然是一名女子!這女子同樣披著甲胄,身材高挑。卻未曾戴頭盔,只是在額上扎了一條發帶。黑發束成馬尾,隨著馬匹前行而在腦后一跳一跳。這女子不過十七八歲年紀,容顏清麗,這一身裝束卻勃勃而有英氣。秋日陽光灑下來,照在她清麗的容顏上,讓一雙明眸更是流光溢彩。邊鄙之地,何嘗見過這等出色的女孩子。一時間寨墻上的人渾忘了正是這女孩子率領的人馬,直逼他們的堡寨!
這兩騎自然就是郭蓉和甄六臣了。郭蓉這個打扮,除了要讓人看清她是女孩子。坐實這個半真半假的遼人蜀國公主的名號之外,另外一個因素,就是有一次蕭無意中說以她的容貌和這高挑健美的體型,扎個馬尾巴實在很好看…………在這風勁草衰的邊地,離他幾千里,每日起時挽起長發,似乎這個家伙就在自己身邊一樣。
郭蓉立馬寨墻之前,明眸一掃寨墻上看呆了的諸人,吐氣揚聲:“我就是大遼蜀國公主!此間萬方,都曾是耶律家的治下,受我耶律家恩養百年不淺。現下復國,正是你輩效力之時,再這般閉而不出,那就莫怪我等了!六叔,傳令,讓后軍也跟上來!”
他身邊甄六臣呼哨一聲,身后軍陣頓時就響起了號角之聲。后面一直擾動的煙塵,在聽到號角之聲后,頓時擾動得更大一些。正不知道有多少軍馬,朝著這里馳來!
郭蓉冷哼一聲,又摘下弓袋中的騎弓,搭箭隨手一拉就是滿月,隨即松開手指。嗖的一聲就是一箭電射而出,朵的一聲釘在寨墻垛口之上,扎進去半尺還多。這一箭就落在那塢壁之主左近,箭尾幾乎就是在他眼前悠悠顫動。
郭蓉一箭射出,頭也不回的掉馬就走。一副再不多,就要下令打開寨子的架勢。也不知道是這一箭之威,還是剛才那百余箭的殺傷力,或者是那不斷揚起逼近的煙塵,更甚或是郭蓉的容顏氣度震懾了這小小堡寨。那塢壁之主站起身來,顫聲大喊:“俺們開寨門,俺們開寨門!所有一切,都奉蜀國公主號令,但求公主慈悲,保全俺們這個小小堡寨!”
隨著塢壁之主抵抗意志的崩潰,頓時就有人忙不迭的打開寨子,放下粗陋的吊橋。外間早已等得不耐煩的騎士頓時呼嘯而入。寨中之人,束手以待雷霆。讓他們驚喜的是,雖然免不得有什么呼呼喝喝,堡寨中存放糧食和少量軍資的所在也馬上為人接管。但是這支人馬有人約束,并不過份作踐。很快又開始計點人口,又將塢壁之主看住,說馬上蜀國公主要尋他說話。不用說就是要裹挾他們加入這支奉天倡義復遼軍當中,這塢壁中一家一當,都是蜀國公主的了。不過這個世道,在如狼似虎的數百騎面前,能保住性命已經是意外之喜,豈能奢求更多?
在堡寨之外,郭蓉笑吟吟的看著麾下大隊入寨,貂帽都親衛現在都換了雜亂服色。衣甲之上裹一道纏一道,生怕人看出這是大宋軍國重器。居中主持一切,并不需要她這個蜀國公主指揮布置。
郭蓉氣色,比起在汴梁時侯也好了很多。神采當中也有了些歡快意味。比起在蕭身邊自苦,在天地廣闊的北地,的確是郭蓉最熟悉的地方。蕭臨別時侯一番霸道話語,似乎也解去了這個少女心中不少心結。反正碰見無賴,她也沒法子…………現在郭蓉,正笑吟吟的露出一口白牙,馬尾在腦后一蕩一蕩,對甄六臣道:“六叔,傳令讓后面那些兒郎們可以停了,十幾個人騎馬拖著樹枝跑來跑去,也累得他們夠嗆…………咱們這一家一當都在這里,這里堡主可是上了大當啦。”
甄六臣臉上沒什么笑意,但是來這邊地疏散一下,這精悍漢子也看起來更健壯結實了一些。汴梁風物,實在是處處讓這個廝殺漢子不習慣。不過他可不敢象郭蓉一般輕松。他可負擔著將郭蓉完完整整交還給蕭的重任!蕭所安排,也不是真要他們卷起巨大聲勢,和女真人硬碰硬的先來上一場,一切只是需要這么個名義,便于他將來行事而已。給他們劃定的活動范圍,就是這臨近河東邊地的云內諸州,死也不能接近西京大同府女真兵馬厚集之處。不過饒是這樣的小打小鬧,也讓他們北上兵馬,現在翻了幾番。聽說大遼蜀國公主旗號之后,還真有不少遼人敗殘兵馬來投。郭蓉在小啞巴那里將遼人宮禁室打聽得確實,稍稍展示一下,就讓人深信不疑。就算是聲勢想不起來,也不可得了。眼看得這些時日不斷有零星軍馬來投,沿途堡寨,也打開了不少。甄六臣此刻在郭蓉身邊,卻是始終提心吊膽,生怕哪怕就是在這邊地打轉,也引來女真軍馬,到時候他卻怎樣向蕭交代!
郭蓉卻笑顰如花,打馬就馳向堡寨之內:“六叔,今兒就在這里過夜,總算是能睡在床榻之上了,替姓蕭的賣命,可真辛苦!”
甄六臣搖搖頭,忙不迭的跟在郭蓉馬后。一方面他當然為郭蓉又活潑開朗起來高興,另一方面卻又擔心。他騎在馬上,忍不住回頭南望。
蕭啊蕭,你布下這枚棋子,卻還要大小姐在北地耽擱多久?卻不知道你什么時侯才能在那汴梁城站穩腳步,將大小姐接回。還她一生的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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