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山,在上古之時,.自從石敬瑭將燕云十六州割讓給遼人之后。雁門山就成了宋遼之間在河東路的分界線,也是大宋在河東路的重要防線依托。此山外為大同府之藩衛,內固太原之鎖鑰,根抵三關,咽喉全晉。山勢之間,可用以進兵者僅一途而已。雁門關、偏關、寧武關控扼其間,合稱三關,為天下知名之用兵必爭之要地。
澶淵盟后,宋遼和好幾百年,邊境少聞烽火。百年下來,河東路西面與陜西諸路可稱一體的數處軍州還勉強算得上是軍伍有備。而此間哪怕是如此要害的關隘,也早就廢弛。在與女真海上盟約之后,大宋北伐,也只是集中軍馬自河北諸路出,直指燕京,卻沒有顧及同樣極其重要的云內諸州。甚而連這里的邊境防務都未曾如何整備。
在真實歷史上,在雁門關以北的蔚州、應州、朔州、西京大同府等同屬燕云十六州之故地。在宣和五年末,才由女真人名義上交還給宋人。而大宋雖然設置了所謂云中府路,但未曾遣一官吏北上,也未曾有一軍卒北上。到了宣和七年女真分兩路南下之際,這些漢唐故地,轉眼間又淪入女真人手中。真實歷史上大宋以巨額資金贖燕,只不過贖回了燕地七州而已。好歹也曾經設官置守,至于云內諸州,連這個遮掩門面的舉動都未曾有。
而在此刻的歷史上,蕭硬生生打下了燕地諸州。又以一己之力,支撐著神武常勝軍北上河東路。沿著邊地展開,直面北面的云內諸州。
而此時此刻,岳飛就在雁門關的關墻之上。
雁門關其實并不是橫在山道當中。而是在鐵裹嶺建起類似城堡形狀的建筑,在此屯兵。虎視腳下山道,在這里駐扎兵馬,隨時可以攻擊沿著蜿蜒曲折山道行進的敵軍大隊,還有其必不可少的輜重。寧武關和偏關,也大體就是選擇同樣地形,形制也差不多的堡寨。
此處關城,設立的時侯在唐時了,那時為防備突厥所用。宋初時侯又經過相當程度的修整。將這里經營得金湯也似。又稱為雁門寨。最多的時侯,可以屯步騎二三千之數,儲備守具戰具糧秣輜重可支一年。大宋立國未久,宋遼之間圍繞此處,狠狠的打了幾場大仗。山谷之間,猶能找到殘矢斷箭。
近百年的承平歲月之后,往日雄塞雁門寨已經頹玘不少。原來包在外面的條石,都被拆去做了別的用途,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層。這夯土層上,都長起了灌木衰草。雁門寨內,原來可用以屯兵儲糧的房舍,也坍塌了許多,似乎還經過大火,留下一處處焦黑的廢墟。只有一些房舍還勉強支撐著,里面住著一些人家,卻是在這里山間種地打獵,自耕自食,號稱還有屯兵的名義,卻一點軍隊的用場都派不上。
雁門寨荒廢若此,但是在大宋的軍隊編制中,還是一層層都歷歷在冊。該管三關的都巡檢,雁門寨的寨主,乃至守軍若干指揮,有馬有步,指揮使何人,下轄都頭是誰。軍中有馬多少,有軍械多少,積儲的糧食有多少,準備的戰具有多少。全部在簿冊上都查得到。每年還占用相當數量的應得糧餉。但是到實地一看,卻是連簿冊上該有的一成恐怕都沒有。
河東路的精兵勁卒,都大量調往西面,參與了對西夏的綿延數十年戰事當中。這簿冊上面記載的該有兵數輜重軍將,其中很大一部分自然就是空額,但是也有不少卻是頂在對西夏的第一線上,歷年建制變遷,早已不知道歸屬到哪里。只不過軍中行政關系,還掛在這里。所能留下給神武常勝軍的,就是這么一個空空蕩蕩的爛攤子。
岳飛站在雁門寨頹玘的關墻之上,手撫城頭那些經過數百年,已經堅硬如鐵的夯土,放眼北望,卻沒有一點因為此處荒頹而顯出的灰心喪氣。比起在汴梁時侯的郁郁,他的神色已經不知道好到了哪里去,滿滿的全是昂揚神色。
不得不說,岳飛是天生應該在這邊關之上,面對著北面朔風的屏藩之臣。
在他身側,有幾名扈從親衛。汴梁猶自還能感受到一點秋日景色,這里已經是寒風呼嘯,割臉如刀。這幾名親衛都用油脂涂了臉,衣甲縫隙也包得滿滿的。按刀跟在岳飛身后。四下張望。在他們北面的山間,有縷縷煙氣升起。那是將警戒幕張開了。腳下山道,不時有往來的神武常勝軍游騎呼嘯而過。離開了汴梁,這支成軍與北地的神武常勝軍的氣象,也大是不同。往日剽悍驍銳之處,自然而然又回返在身。
在南面山道之上,卻可以看見數百上千名雇募而來的民夫,現在正在山下避風處,搭起了草棚,現在正壘起一處處灶坑,生火煮飯。這些民夫大呼小叫的猬集在一起,吃得正是熱鬧,給這安靜已久的山間,平添了幾分活力。
沿著山道向上,到處堆積著大木石塊等建筑材料,還有各種各樣的施工器物。卻是這些時日辛辛苦苦整治出來的。雁門關在頹玘荒廢已久之后,終于又開始再度整修了。
岳飛沿途,沒有耽擱半點時日,早早就到了河東邊地。甚而連神武常勝軍預定大營設立所在的代州都未曾多耽擱,除了留下百余人連幾個軍中司馬,先經營起成立大營的諸般事宜之后,就率領大隊直奔這要隘雁門關而來。河東守備,關鍵就在太原,而遮護太原的沖要之地,就在這雁門山三關。只要敵人南下進軍,目標是直指太原,就繞不開這里的所在。或者干脆就從東面而來,不過東面還有永寧軍遮護,一時間不是最緊急的要整理的所在。
神武常勝軍出鎮事宜,河東路地方官吏自然知曉。但是河東路久矣不設緣邊安撫使,新任的安撫使吳敏現在還慢悠悠的在途中。雁門關一帶,也屬于代州轄下。但是代州地方官吏,對岳飛一行基本上就是冷眼旁觀的態度。要支用糧食,需得新任安撫使下札子。要動用地方民夫,同樣需要安撫使的札子。代州當地,幾乎對岳飛一行就是不聞不問。
地方如此態度,岳飛一行早就有所預料。既然地方得不到支持,就自家干起來再說。留人整治代州屯軍大營之外,岳飛幾乎同時就開始動手整治三關。此次雖然是先頭北上,可是在隨軍輜重當中,可是帶了幾二三十萬貫的錢鈔,還準備了遠超自己先頭人馬的糧秣!韓世忠大軍隨之而來,攜帶的錢糧輜重,想必更多。
河東以北,在云內諸州,在奉圣州,甚而在西南路西北路招討司的前遼地界,女真鐵騎縱橫,一連串的戰事下來。逃難而南的人很是不少。特別是云內諸州那些漢家百姓,更是扶老攜幼而南。猬集在這河東邊地,或者指望一點救濟,或者各處乞食求活。邊地本不是太富庶的地方,地方官吏也少行救濟之策。這成千上萬的逃難百姓,輾轉于溝壑之間,隨著冬日將近,更是快挨不下去了。岳飛一至,就盯上了這現成人力,將攜來的資財盡量用出去。頓時就雇募了無數快要撐不下去的民夫,錢一旦撒出,代州本地的倉場也是愿意打開的,能將出的糧食也都拿了出來。賣給岳飛的價格自然是相當高昂,不過也有個好處,岳飛買了糧食,誰也不問他到底有什么用處,這筆開支去哪里報銷。就算吳敏到了河東路,也不會報到他那里去。
錢米使出,一時間岳飛征募的人力幾數千之多。而且一時之間這后繼人力還沒有匱乏之虞。頓時就源源不絕的將這些人力組織到三關左右,先置備工具,準備材料,準備用幾個月時間,將這三關重新整治起來。只要后勤供應得上,能得到一定工錢瞻養隨同逃難的家口,將即將到來的嚴酷冬天熬過去,這些民夫都不惜力,短短不足半月功夫,三關整治,已經略略有些模樣了。
在兵事上,岳飛也沒有放松。除了組織民夫工作的人力,偵騎哨探也向北撒出,盡力打探北面動向。除了保證這里的整建三關工作順利完成之外,另外還有配合蕭所布局的那一隊人馬行事之意,不過這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自家人手不足,岳飛就下令在流民當中募集強壯。這些逃難人群當中,在遼地有過從軍經歷的并不少。而且邊地之民,天性甚為剽悍,神武常勝軍中至少有大半是邊地出身的。融合他們也不甚難。征募出來的人手,就撒布出去,或者利用他們熟悉河東邊地山川地勢以為哨探,先派上用場再說。等將來邊地營建告一段落,韓世忠再率領大軍抵達成立屯駐大營之后,再好好操練一番。
岳飛在這里鬧得熱火朝天,并不是很遙遠的代州所在,卻似沒有看見一般。而岳飛也懶得去搭理他們,這些時日,幾乎都在雁門關左近,夜宿漢唐舊城塞之間,看著篝火在古戰場上星星點點的燃動。汴梁半年沉浮的郁氣,反而就此一掃而空。
~~~~~~~~~~~~~~~~~~~~~~~~~~~~~~~~~~~~~~~~~~~~~~~~~~~~~~~~~~~一名軍中領司馬之責的軍將,大步踏上雁門關關墻,來到岳飛身后,行禮稟報道:“將主,今日從代州解來的糧秣已經到了,實有七百三十余石。購價一石也漲到了五貫四五百錢。代州左近,只怕是拿不出更多的糧秣了,請將主示下,是不是遣人去得更遠一些購糧?”
岳飛一怔:“才七百三十石?”
現在猬集在雁門關左近的軍馬連同招募的強壯,約有千數。民夫也有四五千了。一人一天三升,就是快二百石。更不用說還有數百匹馬的馬料。此處存糧已然不多,加上解來的這一筆,連十天都不見得能支撐下來。河東邊地本來就不比腹心之地富庶,糧食供應就成了一個大問題。要是地方行政體系全力支撐,這個問題還不是很大。但是現在一切都靠自己,先不說購糧運糧的困難,就是一石糧米快六貫的高價,現在岳飛也有些吃不住了。
那司馬見岳飛沉吟,試探著問道:“是不是減了供應?一天一個民夫就是支放三升,未免太多。減成兩升,也未必不成。多支撐些時日,去其他地方搜羅購買糧草,差不多也就接得上了…………”
岳飛斷然搖頭:“不成!你看看這里的路,看著現在的天氣!馬上天氣更寒,還要這些民夫趕工,不讓其吃飽了不成。而且這些民夫還有家人依附,縱然每日有幾十文雇募的工錢,他們去哪里買糧去?三升米糧,勉強可以支撐一家數口半饑半飽。減了支放米糧,就是讓他們成餓孚。先不說心慈不心慈的話,這些關隘,都要在最快時間整治起來,沒人卻怎么處?”
宋朝一石大約是現在六十公斤左右,三升就是現在三斤六兩。只磨一道,大概勉強夠這些民夫連同依附的家口度日。既然伸手接過來了,岳飛自然就不能眼睜睜的看他們倒于溝壑之間。
那司馬無話,只得點頭應了。再去傷腦筋遣人購糧去。岳飛在他去后,沉思半晌。又問身邊親衛:“這些時日軍伍整練得如何?”
現在一軍僚佐還未曾到齊,先頭人馬當中得用的軍將都散在各處。岳飛身邊這些親隨扈衛也分擔了許多原本是僚佐軍將該行的職責。當下就有一名親衛回稟:“招募強壯,已經暫時立了兩騎軍指揮,這個地方,馬是不缺,招募的強壯也多是騎術精熟。有俺們先頭北上的百余騎為骨干,現在都撒在北面,日日哨探。說句實在話,卻是比汴梁俺們見著都門禁軍任何一部,都有用許多。”
岳飛一笑,神武常勝軍被如此薄待的趕到河東邊地,全軍上下,誰能沒有怨氣。都門禁軍那種廢弛驕橫的模樣,早就被神武常勝軍當作笑話講了。越是這般境遇,越是能讓全軍上下一心。此次北上,先期準備工作之一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買馬。結果精細的發現這里買馬實在不難,原來這里就是販馬的重要孔道之一。北地戰亂,商途不通,已經積壓了不少。只要遣人北尋購,就有人送上門來。任何時侯,生意都是要做的。暫立兩個騎軍指揮,很快就將戰馬湊齊,現在正日日哨探以為磨礪。就是軍械也不甚缺,除了甲少一些,一切都算得上豐足。
岳飛點點頭,對隨扈親衛道:“去傳令給黃指揮,讓他將自家一指揮騎軍收攏,連同本將親衛,隨俺北上。此處乏糧,在韓將主他們到來之前,也不大買得起了。北面堡寨卻多,隨俺去打糧!說什么也不能耽擱了這里營建進度。自然到了這邊地,就要將俺們舊日廝殺本事拿出來!萬一遇見女真韃子,也可以試試他們的虛實!”
幾名親衛轟然領命,神武常勝軍來到這邊地,自然就是準備廝殺了。就要用戰功讓汴梁當道諸公看看,神武常勝軍到底是什么樣一支軍馬!聽到岳飛要向北一行,都是人人雀躍。
岳飛也舒展一下筋骨,饒是他性子沉穩,這個時侯忍不住也微微有些激動。在汴梁那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的環境里面沉浮半年之后,終于又有了上馬馳奔的機會!單單只是想想,就已經讓人心馳神往。既然到了邊地,除了整修防御體系之外,自然也少不得要主動出擊,試探一下現在正在北面肆虐的女真胡騎的虛實。神武常勝軍旗號自然是不能打了,不過蕭此前布下的棋子,卻給了他們一個再合適不過的掩飾名義。就是頂著遼人余孽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