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想到,蕭開口說話,就是這么直白的招攬。本來以蕭和左聊寄地位的差異,這么開口也沒什么。不過左聊寄剛才已經算是表現出了他的不凡之處,對不凡之人,至少要委婉曲折一些,表露出足夠的敬意。也算是時代的潛規則之一了。
蕭卻不管這些,大剌剌的就開口提了出來!
說左聊寄甘愿在這里終老,也不是實話。首先是這個洼子里面的局面,維持不了幾年。宋遼戰事結束,地方官總會注意到這里聚民自活的情狀來。而且他對女真南下的判斷就在這幾年之間,新起野蠻民族的銳氣,在沒消耗干凈之前都是在拼命擴張的進程當中的,直到將所有一切毀滅或者將自己的元氣折騰干凈。在這宋遼邊境地方,也非避秦之所,還不是要逃命擇地方安頓。自己有些學識,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依靠一個什么靠山吃碗閑飯,倒也不必非要矯情隱逸于山林。
只是他拋棄宗族,逃到宋境。靠山不是那么輕易找到的。今日卻陰差陽錯撞上了這位已經得享大名的蕭蕭宣贊。他一番作為,不卑不亢,吐屬風雅,自然有一分自薦之心在。只是畢竟性子古怪,說不來那些善頌善禱的話,還是將自己百年之憂吐露了出來。
給蕭效力,也沒什么。寫寫算算,也不算白吃蕭的飯。日求三餐,夜求一環也就罷了。卻沒想到,這位看起來象士子多過象統帥,說話用詞很有些古怪,卻自然有一種凜然氣度在的蕭宣贊,這么直白的開口招攬,而且辭當中,深以他的百年之憂為然。而且還自稱別人不成,他蕭卻想做一番事業,將這場興亡循環挽回!
左聊寄沉默半晌,也是淡淡一笑:“蕭大人是南歸之人,這個宋遼之間,多有人知曉。以大宋如今局面,蕭大人恐怕也是只能勉強自保而已。又如何有這個自信,敢稱當道諸公無法做的事情,蕭大人卻能做?學生愚魯,商請蕭大人明示。”
蕭已經表露招攬之意,而且明顯不是想找一個清客相公。自己投效,就要捆在他的船上行非常之事。左聊寄倒不怕做事,自己孤家寡人一個,還有什么忌憚了?卻要看看,蕭用不用得了自己!
蕭瞧瞧這位露出一點鋒芒的左聊寄,一笑露出六顆白牙,指指自己鼻子:“老子敢拼命,老子敢撒潑,為達目的,老子敢百無忌憚。為在朝中立足,老子敢拿出別人沒見過的諂媚手段,將當今官家馬屁拍好了再說。朝中那些士大夫們再怎么爭斗,也不會傷了士大夫和官家共治天下的局面,為了將來大計,老子敢把這些壇壇罐罐都他媽的打破!當今天下,如今這個官家,自謂清流之輩,爭不過那些奸臣。而那些諂媚之輩,又怕撒潑能豁出命的。老子兩樣占全!這反正都是一壇死水,就看老子能將它攪成什么模樣!怎么樣,敢不敢隨老子試試?”
這番話可算是大逆不道。方騰在旁邊,就裝沒聽見。他本來就算士大夫集團里面離經叛道之人,要不是蕭有這些特出之處,他如何會為蕭效力?岳飛悄悄扭過頭去,這位蕭大人就是愛說這些不靠譜的話,好好的事情在他嘴里就說得不成個樣子了。雖然有些不以為然,可是也知道蕭將來在朝中立足不易,他要耍些手段,他們這些下屬也只有先跟隨效力了。
左聊寄坐在對面,卻是目光閃動。良久良久,才是淡淡一笑:“學生愚魯,得大人賞識,敢不效命?只是識淺任重,將來如果有什么差池的地方,還請大人見諒…………”
運消之世,也許尋常人物,尋常手段,的確已經無能為力。也許這個看起來古古怪怪的蕭大人,真的能做出點什么來?自己反正是聊寄殘生之人,在旁邊看著,倒也沒有什么…………這一句話就算是定了主從名分了。這東川洼也和左聊寄沒半分相干了,就等著蕭來布置安排一切。這個時候方騰就要盡到自己首席謀主的本分,再確定一下這個新同僚的底細。
“不知道左君才,和先生有什么關系?”
這位左君才,就是給蕭砍了腦袋了左企弓了。克復燕京,兵荒馬亂的,蕭對這位在燕地算是有些地位的遼人大臣,就認了一個死于兵火當中。
左聊寄淡淡一笑:“左氏自先祖左皓起,八世居于燕地,開枝散葉,學生和這位左君才公可稱同族,卻實在扯不上什么關系。”
方騰一笑就不說話了,也不多問什么。心里面也不信左聊寄的話。學識到了左聊寄這個程度,這個時代要說他不是大族之人,實在不可能。村秀才想多看一些雜書,那是千難萬難的事情。既然左聊寄不認,倒也罷了。將來還有他方騰在旁邊盯著呢!
蕭卻一拍大腿,現在他這個班底,肯投效的,管他是什么烏龜王八都收了。更何況這左聊寄見識大是不凡!心里面實在有些小爽,收小弟的成就感果然是不少。左聊寄和左企弓有什么關系,要是連這個都忌憚,他蕭也不必做事了。
“方兄,扯祖宗干什么。我們男兒大丈夫,做自己的事業。又不是祖宗來做事!左企弓是我殺的,這等深通燕地局勢的人,又沒什么操守,投順過來,大宋的人他們自然是要巴結,對我這個同樣南歸降人卻不會客氣!將來說不得就要找老子麻煩,好在新朝立足。留他們在,燕地什么我都不必布置了。殺了一個當日在燕地位高權重,以后再有什么人,就不敢找老子麻煩了。就是這個盤算!左先生和左企弓沒什么關系,那是最好不過…………就這么著罷!左先生,我還要在東川洼耽擱兩日,布置好這里一切,你就隨我出發,去河間府與大隊會合,咱們一起風風光光回汴梁。這么多大事要做,有你展布才華的機會!”
聽到蕭坦率自承殺了左企弓,左聊寄目光一閃,卻飛速收斂。既然投效,此刻就要拿出點見識本事出來。他一笑道:“聽大人所,似乎在燕地有所布置?大人要回汴梁的,離燕地太遠,東川洼此處若經營起來,自然是居間接應的最好地方。引燕地流民百姓而來,足可墾出十萬畝良田,也算是一處基業了。可稱大人的別院。燕地幾年內,糧食必然是缺乏的,以此間糧食接濟燕地基業,燕地出產好馬悍卒又足可遮護此間。兩處治理須人,中間還須有一個可以奔走之人,才能算是照應完全。如此兩處基業可養士萬人以上,一旦北地有變,緩急可待,大人果然好布置!學生既然要隨大人入汴,還請大人妥善布置人手照應此間。此間百姓活命不易,學生多少也對他們有些感情,在這里還望大人多照應他們一二。”
這一番話,就顯出左聊寄的見識來了。聞一知十,將蕭在燕地和這里布置的計劃說了個**不離十。蕭和方騰對望一眼,都是心里贊嘆。此次東川洼之行,說不定最大好處不是覓得一處基業所在,而是得了這個左聊寄!
蕭又拍拍大腿:“此間左先生盡管放心,此處地方,我就買下來。這點錢財我還是有的,此間事情,先生是最清楚的。這兩天功夫,就將要將這里盡數開墾出來需要多少人手,這些人手要多少糧食供應,需要多少器具,需要多少錢財,開列出一個清單出來…………此間交通不便,我需要的是一個四通八達的別院所在!什么事情緩急可應,要筑路需要什么東西物件人手,也全列出來。這是老子第一個田莊,怎么也搞出個樣子出來。將來汴梁呆得煩悶了,到這里度度假也是不錯,所有一切,都交給…………”
蕭抬手,轉了一個圈子,最后落在湯懷頭上:“就交給這位湯指揮使。湯懷,這次就辛苦委屈你了,從神武常勝軍中退職,暫時當我的家將如何?這里所有一切,都是你打理。北連檀州,南至汴梁。溝通一切,給我打理好這么一個家當!”
蕭手底下實在缺人,岳飛湯懷等人,都是保持他在神武常勝軍中影響力的重要部下。但是此間要緊,卻不得不抽調一個心腹人在這里主持。湯懷沉默寡,在軍中和袍澤們相處也甚是冷淡,少他一個人損害還不算太大。而他是又適合做踏實事情的人選,功名心淡得幾乎沒有。當日在董大郎手下受挫,更是堅韌。留在這里主持算是最好的人選了——至于左聊寄,必須帶走。在汴梁,文士謀主必武將用處大些,而且繼續留他在這里,此人在此間百姓當中影響力太深了。這點權謀手段,蕭此刻閉著眼睛就能隨手使出來了。
湯懷默然點頭,躬身行禮算是應承下來了。他這個性子,實在當不來官兒。而且當日失卻對復遼軍掌握,湯懷嘴上不說,心中深以為恥。巴不得有什么效力處為蕭彌補這個罪過。他不是愛說話的人,就以行動表示。一個從七品的武臣官銜,領一營兵馬的差遣實職,說不要就不要了。蕭一句話吩咐,就變成了蕭的家將和莊頭。
岳飛在旁邊,拍拍湯懷肩膀。對自己這個沉默寡的兄弟以示鼓勵。湯懷兄弟在汴梁官場,也許真不如在這里為蕭打理基業呢。他們都是蕭賞拔之人,受恩深重,將來還要追隨蕭做大事業的,一個七品武官,算得了什么!
那邊左聊寄聽著蕭在那里安排,這種人事調配,以他聰明,絕不會多說什么。只會表現出配合熱情,當下笑道:“既然大人在此間時日緊迫,不如馬上就開始,經營起這么一處基業,近乎白手起家的事業,要安排的事情,真是少不到哪里去…………大人,學生這就開列單子如何?”
蕭擺擺手,左聊寄頓時就去翻出紙張筆墨,一行人在那里開始扳著指頭計算。一戶百畝可以養瞻家口,還能納糧不少。東川洼開墾土地就先以十萬畝為限,就需要一千戶家庭。每家壯男壯女五人,再加上老弱,至少要移五六千人口過來。這等田莊,已經是罕見規模,要不是東川洼這個地勢特別,更沾了宋遼邊境近年來紛亂,少有人來這里兼并的光,蕭怎么也不能碰上這種好事,一下子就拿下這么大一塊基業出來!
莊客七八千人,第一年糧食少說就要萬石。這個時候只有打軍糧的主意了。先從檀州接濟一部分。農具之類,蕭手里有的是歷次戰事繳獲的兵刃,開爐化鐵打造就是。至于耕牛難覓,好在馬多,用老馬和不能臨陣的傷馬代替就是了。這馬料消耗,又是一大筆。還要建屋舍,修道路。林林種種,有的沒的,越說越多。有的是蕭現在家底里沒有的,只有花錢。左聊寄在這里開荒安居近兩年,自然熟悉這一切。方騰曾在燕京和檀州安民,也不陌生,就是計劃留置在這里的湯懷,也是泥腿子出身,鄉民度日需要什么,更是了解,偶爾冒出一句,也有拾遺補闕的效果。
幾個人在這里越計議越是熱烈,仿佛就能看到年余之后這里豐足景象。蕭連自己的度假別墅是什么模樣都盤算好了,甚至還計劃訂做一批女仆裝出來。陡然間問道一陣焦味,左聊寄啊喲一聲跳起來,拍手笑道:“學生此前矯情,就以麥飯相待大人。實在是不愿大人在學生草廬做一個惡客,現在這麥飯都焦了也!東川洼再窮,雞鴨菜蔬還是有些的,且去別處再招待大人罷!”
聞不到這帶著糊味的飯香,蕭還沒覺得自己餓了。這種從一張白紙上描繪自己事業未來的感覺從來都是最好的。這個時候蕭心情也好得很,拍拍肚皮:“餓了,就在這里吃飯就是!今日我們在這里吃麥飯,明年我再回來,卻不知道是怎么一番景象!而且這東川洼只是別業,將來如何,還要看我在汴梁到底是怎么一番氣象!要吃香的喝辣的,嶄露頭角,還是在那汴梁!老子都有些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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