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黼一怔,接著笑著拍拍童貫肩膀:“恩府先生還是顧念于你的,要不然某豈敢拍這個胸脯?總不能讓老公相最后揀了便宜,天下之大,有一個相爺就足夠了。有了老公相,隱相又擺在哪里?豈能比得上某等在位,對恩府先生聽計從?老公相他…………實在是太強勢了一些啊…………”
聽到王黼這句話,童貫一顆心才真正放進肚子里面。感激涕零的朝著緊鄰王黼宅邸的另外一處大宅方向,深深一揖到底:“恩府先生大恩,某沒齒難忘!但童某人此次能掙扎出來,粉身碎骨,也要回報于恩府先生!”
~~~~~~~~~~~~~~~~~~~~~~~~~~~~~~~~~~~~~~~~~~~~~~~~~~~~~~~汴梁城西,金梁橋街。蔡相宅邸處。
滿朝以老公相而不名的蔡京退后,他一意謝客。往日氣象萬千的蔡相宅邸,這一兩年一向都冷冷清清。今日卻多有車馬停在門口,這些車馬主人,多是跟著蔡相失勢下臺的朝堂中人。往日他們就算來拜會老公相,也多半擋駕,門政收了拜帖,就客氣的請諸位大人回去。今日卻不同往日,在燕云亂事變故傳來之際,敏感的人都嗅到了其中味道,紛紛前來拜會。而老公相也終于開門納客,雖然不過延請進來談談家常,絕口不提朝局和燕云之事,可是對于有心人來說,老公相已經睜開眼睛,看到機會,也許隨時就會發力了!
蔡京延客的地方,就是一處設了地龍的花廳。這花廳頭頂正中,又一塊綠色透光琉璃屋頂,足有四五尺見方,名貴絕倫。花廳里面暖洋洋的,薰香煙氣就在地龍里面流動,既安神又不煙氣嗆人。雖然廳中陳設蕭然,但是這清華富貴氣象,那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蔡京布帕包頭,穿著一身道袍,四五個年少俏麗的侍女扶持著,靠著軟墊和圍坐的來拜之人閑談,精神不算好也不算壞。說的話不閑也不淡。
在座中人,也盡力談笑風生。聽了什么,說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還是這個信號,老公相看來要有所動作了!
誰不知道,老公相對付政敵,向來既快且狠。往往人還反應不過來,就已經落馬。不過大家也有些疑惑,燕云雖有亂事,禁中傳出消息,官家也相當不豫。但是還遠遠未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王黼童貫之輩,有大把的手腕可以彌補挽回。難道老公相就認準了這是一個機會?
不過這等事情,不能形諸于口,大家也只好從老公相今日神色當中自己推斷揣摩。看著老公相精神還撐持得住,大家也就厚著臉皮不提告退的話,看在這里等下去,能等到一句實在話不能。
正在大家都心不在焉的談笑之間。就看見專跑上房的家人已經匆匆引一人走入花廳,大家都一團神貫在上頭,所有人目光都頓時轉了過去,就看見蔡府下人引進來的正是權發遣三司使公務,直龍圖閣學士高屐高希晴!這位計相,算是在王黼等人把持中的大宋朝堂當中,老公相一系最為重要的人物了,今日果然也坐不住,到這里來打探老公相的動向!
仔細看來,這位高屐高計相又和大家有所不同。大家前來,都是一副惴惴模樣,滿臉都是揣摩討教的神色,而這位高計相,進門之后,臉上卻有掩不住的一絲喜色,卻又強自按捺住,和蔡京緩緩投過來的目光一碰,就幾乎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在座誰不是宦海沉浮日久的人精,如何還不知道,高計相和老公相,只怕此前就對此事有所預備了!大家都在心里跌足長嘆,之前怎么恁般不靈醒?看著老公相沉寂,在蔡府走動也就少了,就算來了次次擋駕,總讓老公相念著份忠心勤謹。現在居然就排除在這大事外頭,到時候朝局有變,莫不是就要落后別人一步!
還不等這些大宋臣子們說話,蔡京就已經含笑起身,四五個滿頭珠翠的使女忙不迭的輕舒素手,扶住了蔡京。而蔡京只是笑著向大家招呼:“府里廚下諞窄,管不得諸位吃飯!閑居日久,府里皿肴果子都不齊全,當不得這個主人了!希晴,且隨某進去說話,各位,老夫就告一聲輕慢,不送諸位了!”
蔡京發話,大家忙不迭的都起身行禮,胡亂應答著:“老公相病后,某等怎么敢攪擾公相清凈?今日得擾了一杯清茶,這就大是非分,哪里還敢勒掯著老公相宴客!愿公相清養貴體,早日康復,將來官家借重,某等蒿草之輩托庇的日子,盡長遠呢,公相,告辭…………告辭!”
蔡京也不怎么搭理他們,任他們在那里沒口子的說著善頌善禱的話語,在使女扶持下就出了花廳,還有一個使女,垂首斂衽,靜悄悄的引著高屐跟上。竟然就直朝內院而去,親厚細密處,讓花廳中人,個個眼睛出火!不知道誰低低嘟囔了一句:“這高希晴,但愿不要再是一個王將明,直閃得某等這般辛苦!”
~~~~~~~~~~~~~~~~~~~~~~~~~~~~~~~~~~~~~~~~~~~~~~~~~~~~~~~~~不多一會兒功夫,蔡京就這樣安步當車的引著高屐一直回到自己書房。也不知道老頭子實在是精神健旺還是心情甚好,這么一段路都沒有坐肩輿,就這樣走著過來了。
蔡相書房,和王黼的那間又是另外一番氣象。
只有書桌幾案,桌上攤開一兩卷書,這些書籍字跡奇大,顯然是專門刻出來給目力已衰的老公相看的。旁邊書架上面的書籍累累,裝訂和桌上幾本都是一樣。宋時雖然有了活字印刷,但是書籍基本上還是雕版而成。一本書就價值相當不菲,蔡相這些書籍,顯然就是專門印制,每種這世間不過就是一套而已。
墻上張掛,也只有一份書帖殘片,背襯深色柚木,已經泛黃,上面仔細的蒙著了紗籠。上面不過寥寥十幾二十個字,正是宣和年間內府收藏,在老公相前次下臺榮養之際,官家親自賞給的王羲之的快雪時晴貼!只是這一張書帖,只怕幾座城池都換得到!
書房當中,其余陳設蕭然。可是富貴清華之氣,卻沁人而來。比起王黼的那間張掛滿御筆的書房,其間高下,當可立見。
蔡京在使女的服侍之下,靠上書房內的軟榻,隨意揮揮手,那些如花似玉都可稱有傾城之色的使女們就悄沒聲的退了下去。高屐規規矩矩的立在蔡京軟榻之前,等那些使女退走,就忙不迭的開口:“童貫此輩,果然來三司坐催燕云諸軍這幾個月的軍餉來了!此輩已經覺得惶急!公相,卻沒有料到燕云之地那些武臣,居然生出這等局面,某等可萬萬不能錯過!”
蔡京哼了一聲,撿起一卷攤開的書合上了,漫然道:“這個月該給燕云諸軍的軍餉財物沒有轉運而上罷…………你怎么答復童貫的?”
高屐一笑:“王金睛籌集的伐燕軍費,早就用光。這一兩個月供應燕云諸軍,河北諸路提舉常平積儲也早就墊付一空,只等著和三司沖銷。現在只指望三司下撥財物轉運上去,只要三司不發,這個月燕云諸軍一貫錢鈔也領不到!童貫前來催問,某自然對他沒什么客氣的,只是動問了他一句,前兩月三司領旨,辛苦籌集墊付軍資的時候,童宣帥怎么不來動問?河北諸路提舉常平墊付空了,現在要指望從汴梁下發,自然要耽擱一些時間,正在努力籌措當中…………燕云不生變,你童宣帥想不到這個,燕云生變了,倒是找上門來尋某等不是,天下間哪有這個道理!要是童宣帥你不滿,某只是坐等糾彈而已…………童貫這廝,只得灰溜溜去了,卻不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情!”
蔡京淡淡一笑,抬手點了高屐一下:“小人得志此語,正是為你所設。卻也不厚道了一些,語當中,讓他幾句又怎么了?”
高屐也不以為意,笑道:“公相大度,某卻量窄!前些時日,他們盡得意夠了,此番碰他們一碰,又能如何?”
罷他立刻就放下了輕松了神色,小心翼翼的動問:“公相,此番燕云變起,禁中傳來官家惱怒消息,某等卻要怎般利用,才能奏效?是不是就要在御史臺中聯絡一番,做好準備,到時候一涌而起?”
蔡京搖搖頭:“這哪里得夠?官家是念舊之人,宮中更有那位隱相維持…………此番震動,還不足讓汴梁朝局動搖…………再等等,再看看罷…………”
高屐卻有些耐不得的樣子了,他是蔡京一系在朝堂當中最核心的兩府三司權力體系當中僅存之人,這兩年勢單力薄,受人壓迫也非止一次了。看到有便宜,恨不得喉嚨里面伸出手來一把將王黼童貫之輩拿來吞了,看蔡京這么沉得住氣就是急切:“公相,機會難得,一旦錯過,要是王金睛和童胡須將燕地亂事平了,可就再難尋覓!更不用說,燕京城中還有與他們聯手的耿南仲與宇文虛中兩個大頭巾在那里使氣力!公相公相,時不我待!”
蔡京哼了一聲:“官家惱怒,正是因為燕地亂事。要是某等就這般沉不住氣,在汴梁朝中也開始攻戰,內外都亂作一團,豈不是不體恤官家?官家該如何想?這個時候,就要做出一番盡心竭力的模樣,不計前嫌幫王童之輩平定燕地亂事的做派拿出來,這才是讓官家感念之道!正因為機會難得,才不能草率從事!”
老頭子語調輕緩,卻將官家心思把握得極準。這上面,大宋朝堂這么多人,能和他蔡京比肩的,了不得就那么一個隱相而已。他斬釘截鐵的下了結論,高屐只好不說話,只是眼神還不住閃爍,最后終于忍不住囁嚅道:“那要到了何等程度,才算是好時機?那些武臣重利,眼界狹窄,要是王金睛和童胡須許了他們好處,讓這亂事輕輕平息下來,卻又怎么處?”
蔡京只是淡淡一笑,適意的在軟榻上靠了下來:“武臣行此舉自保,本來就是行險。是大遭朝廷所忌的事情,硬著頭皮撐到底,讓朝廷最終只能借重他們。才是自全之道,要是中途而沮,反而是自尋死路!要不就讓人當真不敢得罪,要不就一開始逆來順受。這般行事半截又輕輕住手,讓對頭反而警惕起來,對景再翻出舊賬,就當真是死無地矣!”
高屐靜靜聽著,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他算是技術型的官僚,對財政上面算是精熟,這般朝堂當中幾派爭斗,再加上這個文武之爭的大局,比起蔡京眼界,何止是天差地遠?
蔡京在這個地位重要,而且也算是忠心耿耿的心腹面前,也沒有藏私的意思,細細的繼續分析了下去:“…………敢于在朝中兩派聯手壓迫之下行此險事,不管是西軍老種,還是那個突然竄起的蕭,可謂有膽有識矣…………決不至于蠢到那種地步…………燕云亂事,只會加倍糜爛下去!到時候看到王黼童貫束手,諸軍危殆,才是當真震動了汴梁,才是某等下手的最好機會!”
說著說著,蔡京輕笑了起來:“…………再說某又不是不曾向他們示意,這些武臣如此,已經有與某暫時聯手的資格了。他們也知道,朝中也不是沒有可以依靠之人了,要是看不出這個訊息,那么敗在王黼童貫之輩手中,也是活該,沒什么可惜的…………這等人物,某也用不上…………”
什么訊息?一時間高屐竟然有點反應不過來。轉瞬間他頓時就明白了,這軍餉錯過,豈不就是絕好的訊息?在心里面,他就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對公相心思陰微曲折細密處,佩服得五體投地。沒什么好說的,照著公相安排行事就是!
蔡京今日說了這么多話,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事情。畢竟歲數大了,又見了客人。靠在軟榻上眼睛就有些半睜半閉,眼看就委頓下來。高屐就準備告退,臨行之前,他忍不住突然想到一事,心頭盤旋一下,最后還是遲疑著動問出來:“…………公相,要是武臣此次要挾朝廷成功,豈不是壞了朝廷以文馭武的祖制?武臣都是跋扈非禮之輩,到時候…………”
蔡京眼睛閉著,淡淡開口:“這么大一個大宋,還剩下多少可以一戰的軍馬?也就是這么多了罷?將他們糟蹋干凈了,誰來衛我輩在汴梁都門榮華富貴,爭權奪利?保全他們,也就是保全自己啊…………祖制祖制…………這都是什么年月了!
…………那位小種,就還在汴梁當中奔走罷?也沒什么門路可鉆,倒也是可憐了………希晴,你給那位小種相公帶句話,沒事盡可到老頭子府上來坐坐,閑聊兩句…………就這么件事情,老頭子精神不濟,就不送希晴你了,簡慢簡慢!”
高屐忙不迭的客氣了兩句,告辭退出了書房,自然有使女上前將他引出內宅,交到外宅下人那里。蔡京靜悄悄的靠在軟榻之上,渾沒在意高屐什么時候離開的,書房里面一片安靜當中,就聽見蔡京突然喃喃自語:“…………是老種,還是蕭?好手段啊…………此輩武臣再壯大一些,只怕文臣就再也制不住他們了罷?到時候,這大宋又是怎樣一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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