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延慶侄子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說話,童貫卻再也聽不得了,怒吼一聲:“劉延慶的軍情文書呢?”
劉延慶的侄子頓時住口,從懷里翻出了軍情文書,雙手遞上。從這軍情文書就可看見劉延慶敗得狼狽。不知道從哪里找的麻紙匆匆寫就,也不封口,就送了過來。要不是這小子佩著銀牌,誰知道他是傳遞要緊軍情的!
王稟侍立在一側,心中冰涼。
不用自己去接應,劉延慶已經棄軍先逃了!什么遼軍直撲中軍大營,劉延慶不得以才被他們手下架著先逃。是劉延慶和童貫一樣,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厲害。就拋棄了仍然在死戰的環慶軍逃走了!而他在高梁河南的全部任務,也不是收羅殘部,試圖穩住腳跟,而是想早點和童貫連成一氣,想方設法的也要逼迫涇源秦鳳熙河三軍南退!
老種相公,你們會退么?你們會繼續西進,和遼人死戰一場,挽回俺們大宋西軍的名聲么?如果你們也退了,大宋西軍這支大宋唯一僅存的野戰精銳,就將失卻支撐軍心士氣的全部驕傲!而大宋,就已經再也沒有可戰之師!
王稟心中起伏激蕩,童貫在旁邊卻匆匆看完劉延慶的軍情書報。今夜直到此時,童貫緊皺的眉頭才稍稍舒展下來,猛的大喊了一聲:“好!”
他轉向王稟,匆匆下令:“正臣,某還是按照原定行程,趕赴涿州坐鎮,做為劉太尉后殿,收攏前軍敗部。你還是領三千人馬,趕往劉太尉處,某有一份鈞諭給你交給劉太尉,許他便宜行事。高梁河南一切人馬,河北諸路轉運使臣的民夫輜重,全部交給劉太尉調度,你們竭盡所能,也要接應涇源秦鳳熙河三軍退下來!但愿環慶軍的死戰,給他們這三軍爭取到了后撤的時間…………但愿還能為大宋保住這支軍馬!遼人實在勢大,某要拜請官家再度增援,三度北上,和遼人分一個你死我活!”
此時此刻,王稟也只有躬身領命。環慶軍已經丟在高粱河北了,劉延慶自己跑回來了。他區區一個王正臣,還能做什么?無非就是領命行事而已。
他一刻也不想在這帳中多耽擱下去,行禮領命完畢就大步走出大帳,去外面抽調軍馬隨他北上。被帳中熱氣薰得有點頭昏的他,一到帳外,被寒風一激,就覺得精神振奮了一些。
透過滿天飛舞的雪花向北望去,宋軍環慶軍將士廝殺吶喊之聲,似乎就越過這黑沉沉的夜空朝著這里迎面而來,在童貫帳幕之上盤旋凄厲呼喊,不肯散去。
但是那帳中宣帥,卻聽不見…………在王稟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蕭蕭宣贊,你現在究竟在哪里?你已經贏得了好幾場奇跡般的勝利,在此刻最需要奇跡的時候,你又在什么地方?”
~~~~~~~~~~~~~~~~~~~~~~~~~~~~~~~~~~~~~~~~~~~~~~~~~~~~~~~~~火光沖天而起,將氣勢恢宏的燕京雄城,映照得一片血也似的顏色。
燕京城正對丹鳳門,通往燕京城四下的道路,在逼近城垣的地方,已經燃起了接地連天的大火,將所有道路,都徹底封死。城中百姓流民,哭喊嘈雜聲,和畢畢剝剝的房屋建筑的燃燒爆裂聲,錯雜在一起,籠罩在整個燕京城頭。
奪下丹鳳門,涌進城中的宋軍大隊,被這火勢所阻,向城中寸進不得。眼前的火勢還越來越大,不住有人朝火場中拋擲助燃之物。宋軍不得已,只能上了城墻,沿著城墻兩側發展,再搶下幾座城門,打通道路,難道遼人還能將燕京城整個一火焚之不成?
可是燕京城墻雖然素稱寬闊,可以容兩馬并行。但是對于大軍行動來說,還是狹窄到了極處,怎么也施展不開。遼人在縱火同時,同樣也想到了城墻上的關鍵處。依托城墻,遼人將旁牌豎立得一層接著一層的,遼人弓手據在箭樓之上,拼命發箭。遼人雖然守軍不多,但是還是足夠將城墻向兩邊擴展的通路堵得死死的。
宋軍一次次的沖擊過去,摧垮一層旁牌,卻又有一層豎立。長矛和刺猬一般從旁牌空隙中不斷攢刺。再加上如雨一般的羽箭潑射過來,宋軍空自擁有數量優勢,卻怎么也無法突破過去,只能在燕京城頭,據守丹鳳門一塊,和燕京城遼人守軍苦苦僵持住!
每一刻都有宋遼雙方戰士慘叫著跌落城頭,但是每一刻都有更多的遼人宋人涌上城頭。宋軍足有四五千之數,因為大火阻隔,還有一多半沒能涌進燕京城中,現在就沿著城墻向兩邊展開,拼命的張弓朝著城頭仰射,支援那些在城頭肉搏的弟兄。
這支宋軍,是郭藥師常勝軍的老底子。也是經歷過多場戰事的,雖然頭上領軍之人,在短短時間內就莫名其妙的換了一茬又一茬,說實在的士氣不怎么高。但是在郭藥師和趙良嗣的率領下,偷襲燕京得手,這個時候,也一個個都紅了眼睛。
誰都知道,拿下燕京,是多大一場功績,多大一場富貴!
大宋北伐之師陣容他們都看在眼中的,十幾萬裝備精良的大軍,幾十萬民夫支撐,堆積如山的糧草物資,都是為了這個燕京城。本來以為,他們這支常勝軍最多打打下手,復燕大功,只怕難有半點分潤到他們頭上。
誰知道到最后陰差陽錯,最先沖進燕京城,還搶下了一座城門的,是他們這支常勝軍!
燕京城的空虛,用眼睛就能看得見。要不然遼人不會不惜放火阻敵。遼軍主力,一定是和西軍會戰去了。只要在遼軍主力回師之前,拿下燕京城,閉門而守,這燕京,就在手中了!遼軍主力不要說和西軍會戰之后還能剩下多少,沒有了燕京城這最后的根基,他們家人子弟都在城中,他們還有戰斗的**么?
這場潑天也似的富貴功績,就在眼前!
常勝軍豁出了性命死戰,一次沖擊在遼人守軍的旁牌陣上撞碎,丟下幾十條性命傷號退下去。又一次沖擊立刻就發起,雙方隔著支架的旁牌,互相用長矛亂捅。流矢羽箭在頭頂四下飛射,到處都是一片噗噗的兵刃入肉聲音悶響。鮮血恣肆的在燕京城頭流淌,一會兒就凝結起來,讓人在城頭都難以站定腳步。不時有常勝軍士卒抱著旁牌手一起摔落城頭。宋軍一**的涌上來,雖然是用性命血肉開路,但是仍然在緩慢但是穩定的向著城頭兩邊擴散!眼看不要多久,就能沖過火勢阻斷的范圍,下了城墻,就是敞開的燕京城!
~~~~~~~~~~~~~~~~~~~~~~~~~~~~~~~~~~~~~~~~~~~~~~~~~~~郭藥師帶傷已經不算是輕了,身上箭創刀創,累累有七八處。趙良嗣是個文臣,再怎么熱切,也不能上前廝殺,能親身在兵間,已經算是他這個文臣膽子奇大了。
兩人現在就守在丹陽門城門的箭樓之上,在窗口看著麾下宋軍士卒翻翻滾滾,人頭攢動的朝著城墻兩翼廝殺前進。
郭藥師燥得連袍子也披不住了,**著半身,讓幾名親衛在給他挑傷口箭頭出來。趙良嗣就在他身邊,為每一次常勝軍撲上去捏著拳頭跺腳高呼,又為每一次常勝軍被遼人殺退下來,拼命拍著箭樓欄桿扶手。
撲通一聲悶響,卻是郭藥師身上最后一個箭頭被挑了出來,落在地上。療傷過程當中,郭藥師連哼也沒哼一聲。親衛給他敷上金創藥,又遞上盔甲給他披上。趙良嗣看著郭藥師舉動,轉頭訝異道:“郭都管,怎么還要親身上陣廝殺?你傷得可是不輕,還是保重一些罷…………”
兩人雖然是利益結合,但是同路偷襲燕京而來,都是將腦袋拴在了褲腰帶上面。怎么也有了幾分同甘苦共患難的交情。而且眼看燕京城就差不多要到手了,趙良嗣也是心情大好。天性涼薄如他,居然也關切起郭藥師的傷勢起來了。
郭藥師呵呵一笑:“卻是不用俺上去廝殺了,絕世大功就在眼前,某麾下兒郎,誰不拼力向前?趙宣贊,不要一兩個時辰,俺們就能殺進燕京城中了。郭某人搶城之時可以不惜命,眼見今后為大宋效力的日子還長著呢,此時卻不得不愛惜一下賤軀了…………趙宣贊可不得笑話俺!”
趙良嗣哈哈大笑,他身上自然也是甲胄完全,保護得好好的。現在心情大好之下,看什么都順眼。
此時燕京城中火頭已經是老大,黑煙順風一陣陣飄來。可是在火光之后,還是能看見高大的天王寺。還有燕京城中高門大族的亭臺樓閣。二十六坊街巷整齊濟楚,雪花漫卷其上,竟然入眼如畫。
這沖天而起的大火前后,迥然是兩番景象。側身其間,居然有一種不是身處在現實中的感覺。對于燕京城,郭藥師和趙良嗣都是舊識,但是今日,仿佛卻已經認不得了!
郭藥師和趙良嗣,都定定的看著展現袒露在面前的燕京城,久久說不出話來。趙良嗣還伸出手去,似乎就要將這燕京城握在手中。
城墻兩翼的喊殺聲扶搖之上云霄,眼前火光驚心動魄,兩人高居在這紛亂洪流中間的箭樓之上,卻是相視一笑,笑意中滿是志滿意得。
幽燕之地,如許英雄在這一年中拼死而戰,拿出全部智慧勇氣。都圍繞著這座燕京城,但是最后,這座城池,還是落在了你我手中!
~~~~~~~~~~~~~~~~~~~~~~~~~~~~~~~~~~~~~~~~~~~~~~~~~~城墻上的遼人守軍,一直在苦苦支撐,卻在紅了眼睛的優勢常勝軍的撲擊之下,節節后退。
周遭火勢,割斷了丹鳳門通往燕京城的道路。哪怕就是隔斷一處城門,這火勢已經大得驚人,仿佛都將半個燕京城席卷其中。
要是給宋軍搶下了他們正在死守的開陽門,還有西面最近的顯西門,這大火燃燒的范圍就無法割斷宋軍突入城內的通路了。
要是再放火的話,只怕真的要將整個燕京城都焚燒殆盡了!
不用看,只聽聲音,就知道大火籠罩之下的燕京城,已經成了地獄景象。有人被組織起來加大火頭,但是卻有更多的人在奔走哭喊,大火燒起的時候,不少居民住戶,就給困在火中。僥幸得脫的,都在朝著燕京城還算安全的北面狂奔。燕京城中,簡直沒有了一處安靜的角落,在北城秩序又再度失控。除了被搶下的丹鳳門,其他燕京城門都緊緊鎖著。狂亂的人潮想要逃出城去,但是在其他幾處城門不多的守軍就毫不猶豫的用羽箭射殺,再也不管涌向城門想逃難而出的人們到底是什么身份。
前進不能后退不得,人潮在北城擠成一團,哭喊聲震天,交相踐踏。不知道多少高門大族,金枝玉葉,就這樣被碾做塵泥。
誰也不知道,如此的燕京,能支撐到什么時候,能不能等到蕭干主力的歸來!
開陽門所在的城墻一段,宋軍又一次猛撲而上,這次宋軍組織了一下,以旁牌結陣,緩緩推進而前。旁牌掩護著宋軍長矛手。雙方狠狠撞在一處,長矛在兩軍當中交相攢刺。這種情況下,個人勇力毫無用處。只是單純的拼著人命而已。常勝軍人多,遼人守軍人少,所以支撐不住,就是這么簡單。
這次宋軍看來是已經下了破釜沉舟之心,不管傷損多少,仍然在如墻而進。慘叫聲不斷響起,人跟下餃子一樣紛紛從城墻上落下。堅持到現在的遼人守軍終于支撐不住。前面的旁牌手丟了旁牌就朝后擠,就給雙方攢刺的長矛釘在中間。失卻了旁牌掩護的遼人長矛手頓時就傷亡慘重,紛紛棄矛而退。在開陽門箭樓之上那些張弓而射的遼人弓手,這個時候也再也撐不住,棄弓就朝箭樓下跳,想趕緊離開這修羅場一般的城墻。
在遼人士卒口中,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個聲音:“城破了,城破了!”
遼軍潰卒,順著馬道擠擠挨挨的就朝城下跑。前頭突然又傳來慘叫的聲音,遼軍潰卒腳步一頓,就看見前面幾名潰卒中箭倒下。在馬道之下,正迎上一隊人馬,服色雜亂,手中什么兵刃都有,其間有散處城中的軍卒,有契丹的勛戚子弟,有高門大戶的家奴,聚集成雜亂的隊伍。有眼睛快的,還在里面認出了不少契丹奚人的貴族!這些世代傳家的契丹奚人貴戚,不少還有王爺封號。這個時候已經是毫無權勢了,無非在家安享富貴而已。但是現在,他們都緊緊的跟在一個人的身后,那人身軀高大結實,眼神凌厲如電,似乎都能噴濺出火星來,正是被蕭干軟禁的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已經披上了一身甲胄,搏戰當中不大派得上用場的佩劍也丟掉了。手中操持著一柄長矛。冷冷的看著這些從馬道涌下的潰卒。在他身后,是一排強弓,其中一名弓手,頭發都花白了,身上披著一身古舊已極的鐵甲,不知道是那位從遼初就傳下來的契丹王爺。
剛才就是他們,射殺了退在最前面的遼人敗軍!
耶律大石持矛大步從這些僵在這里的遼人敗軍中間擠了過去,在他身后,這服色混雜的人馬也跟著他涌上城墻。耶律大石一邊走,一邊仰天大喊,語調激越,仿佛整個燕京城都聽得見!
“某大石林牙在此!只要大遼,還有一個男兒在,這大遼,就不會亡!跟著我,將宋人殺回去!終有一日,再興俺們大遼!”
先是一個,然后是兩三個,最后就是全部而動,所有潰退下來的遼軍士卒,再度追隨著耶律大石腳步殺回了城墻之上。
而在城下,又有人在更廣大的范圍上堆起了引火雜物,轉瞬之間就已經點燃,風助火勢,不用多時就已經燃得老高。這次火頭范圍更廣,幾乎將燕京南面完全淹沒在火焰當中,黑煙燭天,比之前更濃密上十倍。從開陽門到丹鳳門再到顯西門,完全被火焰割斷在外。耶律大石以降,被他聚集起來上城死戰的遼軍,也同樣被完全隔斷了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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