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董大郎所部,才大呼小叫的策馬沖上高處,出現在董大郎身邊。董大郎騎在他那匹神駒之上,足足高出身邊人一個頭還多。他環視左右,就看見古北口左近,莽莽群山當中,一道道的火箭不住升起。
所有人都不大敢靠近他,只是呆呆的注視著周遭天空中升起的信號。
董大郎此刻,比當日在易州帶頭沖陣,要殺他假老子郭藥師的時候,還要兇悍森冷十倍。從他身上冒出來的,仿佛是不類人間的氣息!
這個董大郎,這個時候才完全展露出他的本性。從父董小丑自幼長于離亂之間,見到最多的就是廝殺爭斗,爾虞我詐。親父慘死,假父利用于他。再幾經背叛殘殺。從這亂世,他一開始學到的就是天底下,沒有任何人重要過自己,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豁得出去,什么都可以不在乎。蕭已經給了他沉重打擊,先是讓他倚靠大宋奪郭藥師權位不逞,然后就是在易州讓他火并郭藥師的計劃功虧一簣。將他逼得出走女真。
現在總算天不絕人,他董大郎又掙扎了回來。馬擴和岳飛又在古北口死死當住。過不了古北口,他董大郎就再無翻身余地,了不起只是做女真人帳下一名走卒!
這個時候,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原來刻意裝出來收攬軍心的爽朗溫和模樣,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他董大郎要做的事情,就是沖過這里,將一切擋在他面前的敵人撕碎。除了自己,哪怕付出其他人全部折損的代價,他也在所不惜!
數十騎簇擁著他,所有人都敬畏的看著董大郎鐵盔緩緩轉動,好大一會兒,才聽見董大郎從牙縫里面擠出來的聲音,從猙獰的鐵面具后面傳出來,仿佛就帶上了金鐵相交之聲:“諸軍尚算努力,過了古北口,俺沒有軍紀約束他們!擄得什么,都算自家的。軍中馱馬,不載軍械,也要把你們得的財物女子帶上!宋軍就要趕來阻截俺們,不管來的是誰,俺只一馬當先,誰敢后退一步,自家知道下場!”
諸騎都是凜然,最后只是同聲大喝:“謹尊大郎號令!”
~~~~~~~~~~~~~~~~~~~~~~~~~~~~~~~~~~~~~~~~~~~~~~~~~~~~~就在董大郎他們通過的山徑后面,大約四五里處。數百騎真女真騎士,也正在魚貫而行。
銀可術帶著幾個謀克,立馬高處,靜靜的看著前方。
火箭騰空,在四下天空里面飛舞,山徑當中,向前穿行的這些女真騎士,都一個個仰頭看著。
這些女真騎士,胯下都是好馬,雖然趕不上董大郎那匹神駒雄俊,可也都是千挑萬選。比宋人遼人騎軍常用坐騎都高了至少半頭去。馬上女真騎士個子都不算太高大,可是仿佛都朝橫里長去,肩寬背后,腰和身子一樣粗,結實到了極點。他們行軍紀律也不算嚴肅,總有人在低聲笑談著,不少人還懶洋洋的未曾披甲,頭盔也背在背后,露出了腦后的金錢鼠尾。使用兵刃,也無定制,但多長大粗重。鈍重兵器,差不多占了一半。最讓人側目的還是撒袋當中的羽箭,箭桿極長,箭鏃也比宋人遼人的羽箭長了一半去,入目生寒。配合女真人善用的硬弓,這羽箭的殺傷力,完全可以想見。
聽見底下大呼小叫的議論著火箭傳信。銀可術回首朝著身邊幾個謀克笑道:“宋人這聯絡法子,倒是新奇快捷。當日依稀也似乎看見遼狗使喚過,的確是軍中得用的東西,俺們這次擄他幾十個宋人工匠,讓他們也給俺們打造出這些玩意兒出來!”
幾個謀克都在咂舌:“這些南人,腦子也不知道怎么長的,聽董大郎麾下說,南人吃飯,都能有幾十上百種花樣,多捉一些回去,俺們也過過南人的日子!”
銀可術呵呵大笑:“還捉回去作甚?直接就在南人家中,住著他們的房子,騎著他們的牲口,吃著他們的糧食,用著他們的女人,拿這些南人當奴隸使喚就好,干嘛擄回去?老人才在家守著,俺們年輕力壯的,天下都是俺們策馬之地,老想著回家,有沒有出息?”
底下謀克都是哈哈大笑,互相對視著打趣。銀可術卻指著四處升騰的火箭笑道:“董大郎那廝,還是有三分本事,幾路幾乎齊頭并進,讓不多的宋人應付為難。就看宋人能不能判斷出董大郎的主力是哪路了!俺們只在董大郎后頭跟著,董大郎沖過去,俺們也就跟著過去,萬一董大郎不濟,就要看俺們女真兒郎顯顯本事了!”
幾個謀克一個個都是躍躍欲試,大呼小叫的應命:“銀可術,還等什么,俺們女真兒郎沖過去殺南人一個干凈就是,在董大郎后面,等得氣悶!你下號令吧,拿不下南人守將的腦袋,俺們自己就抹了脖子!”
銀可術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們,一提馬韁,就沖下高處,加入行軍隊伍當中。底下女真騎士,看著銀可術下來,都爆發出一陣歡呼。女真縱橫北地,不論哪個民族,都只有望風披靡的份兒,這幾天卻在古北口前爛泥地里面蹲了好幾天,早就氣悶得不成。今日終于進軍,人人都是興高采烈!
銀可術加入大隊當中,終于回答了這幾個跟過來的謀克的疑問:“……遼狗南人,都是那么多,殺也殺不絕。讓他們自相殘殺,有什么不好?他們的勇士死得差不多了,這個天下,就是俺們女真的!”
~~~~~~~~~~~~~~~~~~~~~~~~~~~~~~~~~~~~~~~~~~~~~~~~~~~~~~~~~“狗韃子!”
“南人!”
雙方先頭,幾乎同時發現在山徑當中穿行而來的對手。雙方都是氣喘吁吁,全神戒備。一方在拼命要突破這邊山間,而另一方則要拼死將對手堵截住,打回去。雙方都隱約能感覺到,今日一戰,差不多就能決定在古北口對峙纏斗的雙方命運!
岳飛和董大郎,自然都走在全軍的最前面。他們遭逢的地方,是山間一處略微平緩一點的地方。山徑四下,是并不算如何險峻的山峰,這谷道也不甚深,而且坡度比起其他地方來說,略略平緩一點。如果騎馬的話,可以三馬并行。但是如果下馬步斗,則可以張開差不多快二十人的正面,依托著四面還算得上略微平緩的山坡,做生死一戰!
這簡直是雙方不約而同擇定的,天造地設的決戰戰場。
岳飛和董大郎的目光遙遙碰上。岳飛自然是認得對手的。當日荒村被擒,涿州勾心斗角,那見面是見得熟了的。不過那個時候,岳飛還默默無名,董大郎的心思,也全部都集中在冒充大宋使者的蕭身上。
董大郎卻一點都不知道,在自己麾下士卒,被驚為天人,見著就膽寒的那宋人驍勇小將,竟然就是當初蕭身邊的那名護衛!
來的還是蕭麾下,那個蕭,到底要壞俺董大郎多少次事,難道他注定就是俺董大郎的魔星?
岳飛和董大郎身邊騎士,在互相遙遙發現對手的時候,都戟指喝罵。而董大郎和岳飛,卻不約而同的回首大喝一聲:“下馬,結陣!盾牌在前,長矛在后。沖過去攔住他們!”
吼聲未了,兩人已經同時一夾馬腹,越眾而出,直撲對手。山間雖然不是馬戰之地,也只能容一兩匹戰馬展蹄沖陣。兩人念頭都是一樣,趁著對手還沒來得及結陣,親身沖上一氣,先挫動對手銳氣,拖延他們結陣的時間,那自己這方取勝的機會,就要大上幾成!
一黑一白兩騎快馬,飛也似的迎面撞上。岳飛大槍在手,槍纓抖動得如同一扇血色的磨盤,直直撲向董大郎的面門。而董大郎也出手如電,伸手就來抓岳飛大槍的槍頭!在他們身后,無數騎士大喝著翻身下馬,摘下馬鞍旁邊的盾牌,有人將坐騎飛快的朝后牽去,人們亂紛紛的朝兩邊閃開,互相吆喝著要站定位置結陣。馬槊長矛,弓箭長劍,都嗆啷出鞘,呼喊之聲,響徹山道之間!
“岳虞侯,殺了那狗韃子!”
“大郎,就是這宋人小將!”
撲的一聲悶響,董大郎出手如電,已經抓住大槍槍脊,岳飛合著陰陽把,運力一抖,大槍中間已經下彎成了一張弓也似,槍頭昂起,仍然指向董大郎面門!董大郎右手鐵锏在這個時候已經揮下,磕的一聲敲在槍桿正中,左手也同時撒手,這一下勢大力沉,氣力稍稍不如他的,手中兵刃就得撒手!
岳飛只是微微一沉腕子,借著白蠟桿子槍身的彈性,一下就將這一锏力道卸得干干凈凈。這一交手之間。雙方距離已經拉得近得不能再近,馬頭已經對上。岳飛腕子一縮,將槍桿朝后褪了半截,單手捉在槍桿正中,手中大槍此刻轉眼之間仿佛就變成了短兵刃,仍然指向董大郎的面門!
這個時候,董大郎手上動作已經來不及了,只有拼盡全力猛的扭頭。而岳飛捉著槍桿當中,白蠟桿子大槍的彈性也自然少了一半,抖不出槍花轉撲董大郎閃開的面門了。雪亮的槍刃就擦著董大郎鐵盔旁邊而過,濺起了無數火星。董大郎頭上就如被重重敲了一記一般,眼前金星亂冒!
兩馬這個時候,已經錯身而過,岳飛猶自還沒罷休,后面半截槍桿已經甩了過來,如同鞭子一樣抽向董大郎的脊背!這一下若中,董大郎只有落馬吐血的份兒!
好個董大郎,十四歲披發從軍,跟著董小丑見陣廝殺,也素稱幽燕萬人敵。雖然一照面就吃了虧,可還能反身,勉力抓住槍桿。雖然一下子就被震得虎口出血,但仍然牢牢不放。吼聲如雷,滾著腕子就朝懷里猛帶!
岳飛有一萬種方法能將槍桿從董大郎手里抽出,再施殺著。可是雙方坐騎,這個時候就分出高下了。騎手馬戰,人占七分,馬占三分。岳飛用襠勁控著自己坐騎,圈著跑發了性子的戰馬掉頭。而董大郎那雄俊坐騎這個時候只是拼命朝前一竄!
馬力人力合在一起,驍勇如岳飛也當受不起,胯下白駒長嘶出聲,橫著就排出去兩步,跌跌撞撞就倒。岳飛干脆運力一送,幾股力道合在一起,董大郎襠勁再沉雄,在馬上也坐不住了,跟著也朝馬下倒去。
轉瞬之間,岳飛董大郎兩人,都抓著白蠟桿子大槍,一前一后,從馬上轟然落地!
雙方手下,人人看得目瞪口呆。雙方統帥,都是可稱萬人敵的猛將。他們第一選擇都是單身沖陣,結果在一照面之間,就糾纏著雙雙落馬!
戰場上沉默不過短短一瞬。雙方站在最前面的甲士,都大吼一聲,奮不顧身的朝前涌來,要搭救自家將領。落在地上的兩人,又是岳飛率先跳起,一抖腕子就提起長槍,扎向才支起半個身子的董大郎。董大郎鐵锏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去了,這個時候他反應也極快,干脆又朝地上倒去,險之又險的讓過岳飛這一槍,同時大吼出聲:“援我!”
幾名沖在最前頭的董大郎麾下心腹,將手里抓著的任何東西都扔了過來,長矛短刀,有的人連盾牌都扔了過來!聽著背后風聲呼嘯,岳飛只能深吸一口氣,半轉身子,大槍電閃一般的圈了回來,啪啪將擲來的兵刃挑開。這個時候董大郎已經骨碌碌的朝旁邊滾了開去,借著這滾動勁道,一翻身站起,讓開岳飛幾步,掉頭就朝自家陣中跑去。
宋軍陣中,嗖嗖的射過來幾箭,可董大郎身材高大,比岳飛足足高出一個頭還多一點,身大力不虧,披了兩層盔甲。羽箭撞在他背后,只是淺淺的插在甲葉縫中,傷他不得。董大郎頭也不回,根本不顧射來的羽箭,只是搶回去。他的麾下,拼命搶前要將他拉入陣中,岳飛卻是大槍展動,這些丟光了手里東西的董大郎心腹,一時間頓時就三四人中槍,捂著傷處就仰天栽倒!
可董大郎麾下,人數還是遠遠多過岳飛統帥的這五六十騎,只是朝前涌來。有的人伸出手來,已經就快拉著了董大郎。岳飛余光已經掃到董大郎從自己身邊掠過,出手如電,大槍一彎,就扎向董大郎!這一槍去勢如電,實在是岳飛生平本事所在,只要能格殺董大郎,這一場仗就已經打勝了一半!
可董大郎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刻,他伸手抓住那個來迎他的手下心腹的胳膊,猛的一帶,自己又向前一撲。那心腹手下已經跌跌撞撞的前沖一步,岳飛大槍,頓時在他肋下開了一個碗大的窟窿!而董大郎已經一個前撲著地,幾個翻滾,就鉆入了自家陣中。
岳飛部下,這個時候也趕到了他的身后,張開盾陣,要將他遮護其中。人人都是大喊:“岳都虞侯,回來!讓俺們廝殺!”
岳飛冷著一張臉,又沖前一步,大槍一擺,面前擋著的董大郎麾下擠擠挨挨的忍不住就朝后退。趁著這個空檔,岳飛已經抓住自己坐騎的韁繩,帶它退回了自己陣中。而董大郎那匹神駒,早就被宋軍牽住,也扯回了后方。董大郎退在自己陣中,看著宗翰破格賞賜給自己的這匹神駒,一轉瞬間就落入了宋軍之手,剎那之間,差點目齜欲裂!
蕭啊蕭,你如此欺凌折辱于我,就連你這手下,也是我董大郎的對頭!今生我們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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