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敵軍不詳的沉默了近乎半天,整個上午,山間小徑,.晨靄一點點的在山巔飄動,空氣清新,偶爾還有蟲蹄鳥鳴聲聲。誰能想到,在這山道關口左近,幾千鐵騎,正是舍死忘生的廝殺。而放眼長城內外,更是整個幽燕遼東都陷入了漫天烽火當中,十數個民族,數十萬戰士,數百萬百姓,正在流血飄櫓,顛沛流離。帝國在崩潰,新興勢力在崛起,無數野心家趁勢而動…………直到某位英雄豪杰,或者哪個民族的武力,在無數人的尸骨上,最后底定這北地的大局!
岳飛嘴里咬著一根草莖,盤腿坐在一個干爽一些的高處,向北靜靜凝望。他那桿已經殺出威名的白蠟桿子大槍,就戳在地上,白色戰馬的韁繩,在槍桿上胡亂纏繞了幾道。戰馬也很安靜,只是在低頭吃草。在岳飛身邊,還有七八個眼力好的士卒,向著各個方向眺望。岳飛和馬擴,最多只能堵兩路,其他地方就是靠零散哨探遮護,火箭傳訊。一時一刻,都放松不得。
高處底下,士卒們都已經下馬歇息,但是人人不敢卸甲,馬鞍也不敢下,最多松一下馬肚帶。從天色微明開始,大家就繃緊了神經,等候著必然會到來的廝殺。但是一個上午慢悠悠的過去,竟然一絲一毫動靜都沒有。
大家等候廝殺的心思都有點慢了,現在都聚坐在一起,懶洋洋的嚼著干糧,低聲笑罵對面那些假韃子膽小,昨日吃了那么一場慘敗,今日不敢再過來挑戰俺們,如若再來,還不是在送幾十上百條性命肥了這山道!
“…………董大郎那廝,在當日涿州當俺們郭老都管假子的時候,俺就將他看到了骨頭里面,最是想著自己一個人,以為整天裝出那副笑呵呵沒心肝的模樣瞞得了誰?昨日廝殺,都是折損的他老弟兄,他還能舍得?就算在關外招降納叛,驅趕他們上來拼性命過這關口,也不是那么輕易的事情,這又不是他的老底子!俺瞧著,這就是一鼓作氣,后面就不成了的意思,這董大郎,只怕沒有幾天,再不敢爬上來了!這幾天功夫,俺們后面的大軍也上來了,古北口,有個詞兒怎么說的來著,固若金湯!”
“…………董大郎現在可是假韃子,后面還有女真爹爹盯著,關里頭都是花花江山。哪怕是當日遼人的地頭,也比關外凍掉人鼻子的地方好許多。女真韃子還不垂涎三尺?有他們在后頭督陣,董大郎敢不拼命?”
“…………沒聽俘虜說么,韃子就幾百,俺們昨日就殺退了董大郎差不多五百精銳。女真韃子加起來還沒這個數,他們就不膽寒?誰能想到,俺們不足二百人,就能死死卡住這里!他們也只是一條命,舍得隨便來送死?”
“…………老哥哥,俺才投宋沒多久,不知道大宋這功勛怎么算。俺們要是守住了這里,再撈幾百個首級,繳他娘的百十匹馬,俺們有什么勞績?”
“……北伐大軍,勞績都是從優,俺們勝捷軍,也一向從優。蕭宣贊更得宣帥看重,你們算是跟對了大帥,還怕這功績敘不出來?頂少頂少,策勛一轉是有的,官家赍賞,怕到手里也少不了百十貫文。汴梁不敢說,河北西路,兩畝地是有了,你要是功績在大一些,俺估摸著燕地田土也會便宜,說不定還能在這燕地置一份家當!”
美好前景,說得那些才投宋不久的勝捷軍甲士們人人咧嘴而笑,只是圍著那個手舞足蹈的勝捷軍小軍官,張著嘴呆呆的聽著。兩軍混編,一開始沒有隔閡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勝捷軍的眼睛也幾乎長到了頭頂上頭。但是同時孤軍遠戍,又突然遭逢女真南下這般的驚雷閃電,同生共死,一起廝殺流血之后,雙方這隔閡,就差不多淡得看不見了。
一口鍋里面攪馬勺,晚上睡在油布底下互相取暖,看著雨水淅瀝瀝的直到天明,誰還分得清楚誰是西軍揀選出來的精銳,宣帥身邊的驕兵悍將。誰是倉皇于燕地,幾經周折才收編的降兵?
聽得勝捷軍的人將將來吹得天花亂墜,一個神武常勝軍老卒滿足的嘆息了一聲:“背后有個國家,真好…………死戰下來,還有個歸宿,有人收尸。要是祖宗保佑,能活下來,還有個安身的地方,俺們知足了…………”
岳飛坐在高處,漸漸的也被這些士卒的談話打動,他回過頭來看著他們,只是淡淡微笑。
就在這抑制不住的興奮笑語在這山間回蕩的時候兒,突然一支火箭,遠處疾疾升起。在這一瞬間,在高處本來臉上都帶著微笑的諸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已經凝固。
就連那火箭拖著的煙柱,此刻似乎也在空中凝固!
一支火箭升起之后,幾乎在同一時刻,好幾只火箭次第在不同的方向升起。代表著在山間張開警戒幕的哨探們,幾乎同時發現了大隊敵人來襲的蹤跡,董大郎他們不僅來了,而且還以更為兇狠的勢頭撲了過來。仿佛將最后一點力量都拿出來了也似!
高處岳飛身后每個人臉上都帶上了一點倉皇的神色,敵人分數路而來,幾乎同時出現。分明是根據昨天的經驗,算出了在不同道路上大概需要多少時間經行,今天半個白天,估計也是在小心翼翼的控制著時間,力圖完成齊頭并進,讓堵截宋軍應付為難,而他們也真的做到了!
同時出現四五路敵人,到底向哪個方向攔截?
只有岳飛,臉上沒有一點驚慌害怕的神色,只是按劍細細觀望。其他地方,報警火箭一會兒又是一道,一會兒又是一道,催促援軍到來。只有其中一個地方,只剛開始升起了一道火箭警訊,接著就寂然無聲。
岳飛猛的指著那個不再有動靜的方向:“披甲,上馬,就去那里!那里韃子來得既快且猛,俺們的哨探只怕不幸!那里八成就是此次韃子的中軍主力!打垮了他們,再回頭收拾其他路韃子去!”
身邊親衛忙不迭的帶馬,一邊問道:“是不是通知馬宣贊,俺們去了那一路,讓他照應別處?”
岳飛凝神望了自己要去的方向一眼,一提氣就將長長的大槍拔了出來,翻身上了自己坐騎。回顧坡下,手下士卒不管勝捷軍還是神武常勝軍都已經扎束整齊,緊好了馬肚帶,只是等候著他的號令。
岳飛深深吸口氣:“不用知會了,此次韃子來勢非同小可,馬宣贊估計也能判斷出到底何處是最為關鍵的!說不定,他也和俺們趕往同一處。韃子齊頭并進,俺們再也遮護不過來,打垮韃子那路中軍主力,還有讓他們全軍奪氣的機會。成敗在俺看來,就在此一舉!”
他低聲說完,大槍一展,就朝著正在靜靜等候的麾下大吼一聲:“弟兄們,今日廝殺,當是決勝之機!韃子時間耗不起,今天已經將最后的氣力都拿出來了!今日殺垮了他們,韃子再次復振而來,當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而俺們背后,就是整個大宋西軍,他們就能援應上來了!如果韃子實在勢大,俺們也要用血肉性命,盡可能的將他們拖在這里!背后就是西軍,就是大宋,就是俺們百戰歸來,可以安此身心的地方,絕不能讓韃子糟踐了去!諸位兄弟,跟隨俺,俺只在最前面!”
大槍展動,紅纓如血,岳飛一提馬韁,率先而下。數十騎士,神情肅然,如龍跟隨,直迎向那滔天巨浪卷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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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他判斷的方向,正是董大郎親領的中路主力。
二百名最為心腹精銳的親衛,緊緊跟隨著他。而董大郎也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頭。這二百親衛也是董大郎麾下裝備最為精良的,至不濟的也有一套皮甲,手中兵刃也是精利。宗翰送來的戰馬,也是揀最好的挑選。
而董大郎,則是披了兩層鐵甲,帶著可以放下面具的頭盔,在馬鞍兩旁,一邊是一面巨大的盾牌,前面還包了鐵皮。一邊卻是一把黑沉沉的鐵锏。董大郎槍槊劍刀等常用利器一概不用,而是選了這個鐵門閂一般的鈍器重兵刃。他騎在一匹軍中最為高大的健馬之上,整個人看起來猶如一尊黑沉沉的鐵浮屠,單單一望,就足以讓人心生寒意!
誰都知道,這次董大郎,是準備豁出性命了!
銀可術帶著幾百女真騎士,并不在大家的視線當中。董大郎以降,也從來沒有敢于指望這幾百女真兵能服從他們的調遣。誰也不知道銀可術帶著這些女真騎士是跟在哪一路后面進發。不過董大郎也沒想著最后靠著這些女真兵來撕開那些該死的宋人組成的山間防線。真到哪一步,他董大郎的威風就已經完全掃地,在女真人面前再難有什么地位可,今日他的全部打算,就是憑借自己這一身本事,帶領麾下,將宋人守軍的尸首踏在身前,躍馬沖過這個古北口!
但是董大郎臨陣之際,卻還是沒有讓這點**將自己頭腦沖昏。他還是冷靜的調度著麾下人馬,能抽調出來可以上陣的人馬都抽調出來了,兵分五路。從天色還在黎明前的黑暗之間,就已經出發,用半個白天的時間,小心翼翼的隱藏著形跡。甚至用傳騎翻山越嶺聯絡通知互相到達的位置,務求以差不多的時間同時抵達宋軍張開的警戒幕之前,讓宋軍不多的人馬顧及為難,分散他們的兵馬,而一舉突破宋人防線!
那個傳說中的驍勇絕倫的宋人小將,董大郎雖然做好了一切準備來和他斗一場,卻也冷靜的希望能將那宋人小將引開至其他方向。他董大郎現在只要踏過這古北口!
太陽在烏云當中出沒沉浮,當仿佛在這個時候也失去了熱力和光芒的太陽越過的頭頂的時候。在董大郎前面,終于出現了宋軍哨探!
宋軍哨探只有兩騎,在一個高處,愕然的看著在山間氣勢洶洶前行的這一大隊人馬,還有如鐵塔一般走在最前頭的董大郎。董大郎的目光和他們遙遙撞上,微一招手,已經一馬當先沖上前去。他的坐騎是宗翰贈送的奚王霞末的坐騎,素稱雄俊,高狀至極,董大郎稍稍一夾馬腹,那健馬長嘶一聲,后蹄一撐,如箭一般就竄了出去!
董大郎身后的心腹親衛,也稍稍一怔,看見董大郎動作,不約而同的也都是一聲大吼,抽出兵刃跟上。可董大郎動作實在太快,他們才剛起步,董大郎已經沖出去七八丈!
那兩名宋人哨探被董大郎的來勢驚住,也忍不住驚呼一聲,其中一騎沒有后退卻是前出,抽出馬槊夾在腋下,只是虎視眈眈的盯著撲來的董大郎,掩護后面一騎動作。后面那騎士已經飛快的扯出弓袋當中的騎弓,搭上一支火箭,抽出悶在硝磺筒子里面的蔑纜,點燃了火箭引線,張弓搭箭,嗖的一箭,就直射向天空!
這騎士報信動作,不可謂不快。其間步驟,都是反復練習過的。馬擴和岳飛對這些哨探的要求就是眼明反應快捷,手腳麻利,揀選的都是最為靈活的麾下甲士。他們不要求和來襲的敵軍對戰,只要能發出信號,掉頭就逃不算怯敵不戰,能安全傳信再加上保住性命,才算是完成任務。
這射出火箭,其間一個步驟就是用悶著火頭的蔑纜點燃引線。這個時候是不能掉頭就跑的。他們首要的任務還是要傳信出來。不過一人掩護,一個快手快腳的動作。加上胯下都是挑選出來的最好戰馬,昨天一天,都是董大郎麾下被發現形跡,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就已經傳信成功,然后溜之大吉,還能一邊吊著他們,一邊不斷的通知馬擴岳飛他們大隊這里的動向。
可是這次,董大郎實在來得太快,幾乎就是看見一條黑影,人馬都挾著一股狂風也似,轉瞬之間就已經到了眼前!
提槊騎士狂呼一聲:“快!俺斷后,你走!”
吼聲當中,那宋軍甲士已經沉襠策馬,微微彎腰,借著馬勢,一槊就戳向正仰攻而來的董大郎!
董大郎胯下那匹全黑的神駒,碗大的蹄子在山道上刨起大塊大塊的泥土。如此松軟濕滑的山地上,跑得卻是穩穩的。這神駒沒有披馬甲,卻戴著一個面具,面具下只是吐出長長的白氣,仿佛不知道從哪里冒出的一只兇獸!
而馬上的董大郎,兇悍之處,更過于胯下神駒百倍。一反手間,恐怕足足有數十斤重的沉重鐵锏已經如一根燈草一般被他單手抄在手中,狠狠一锏劈下,正中飛刺過來的馬槊槊脊上,撲的一聲悶響,那上好馬槊上面裹著的漆布鐵筋,已經寸寸俱裂,而那宋人騎士,虎口已經被震開,馬槊槊桿彎成了巨大的弧形,一頭扎了下去。
不等那宋人騎士反應過來,董大郎鐵锏已經翻上,在那宋人騎士胸甲上頭一戳。立即就響起了一聲讓人毛發直豎的筋骨斷裂聲音,肉眼已經可見那宋人騎士胸甲朝下凹去,慘叫鮮血還未曾脫口沖出,這宋軍騎士身子一晃,軟軟從馬上栽倒。
董大郎稍稍略用一下襠勁,已經偏讓開收不住腳的那宋人無主戰馬,胯下雄俊長嘶一聲,后蹄再度用力,已經長身躍上了高處!
剩下那名宋軍騎士才發完信號,煙跡才在空中拖出,就聽見同伴的厲聲大呼,幾乎是轉過頭來的功夫,就看見一個渾身漆黑的高大鐵甲騎士,已經躍至自己面前,連人帶馬,居高臨下的森冷凝視著自己。
而自己同伴,已經栽落在泥濘當中,只留下坐騎,在山坡上長聲悲嘶!
“狗韃子!”
最后時刻,這宋軍騎士只來得及怒罵一聲,董大郎鐵锏已經展動,平掃過來。喀喇一聲脆響,這宋軍騎士頸骨已經被這大力折斷,軟軟垂下。尸身在馬上頓了一下,轟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