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點點頭,卻不坐下,按劍看著四周:“弟兄們也興奮夠了,該讓他們歇息了。明日廝殺只會更加慘烈,如果那些韃子想破口的話!俺盤算著,咱們消息快馬加鞭,三日可到高梁河。連上今日,已經去了兩日了。蕭宣贊抽調兵馬來的話,也就在三四日之內……俺們還要撐最多五天!俺說什么也要帶著這些弟兄們支撐下來!”
馬擴一怔,笑著擺手:“去罷去罷,讓他們歇息一下…………俺本來還想著生死難料,讓弟兄們由著性子開心一下,不要怎么約束他們了,你既然如此有信心,就去讓這些家伙好好睡下吧,明日…………還有苦戰。”
岳飛按劍回頭,認真的看著馬擴:“馬宣贊,你是不是曾經懷疑,蕭宣贊不會來應援俺們的?”
馬擴并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岳飛仍然認真的看著馬擴:“現在馬宣贊還以為蕭宣贊會不會來?”
馬擴迎著他的目光,淡淡一笑:“如果蕭宣贊都是你我認為中的那種人物,你說他會不會來呢?鵬舉,俺們將這五天,一起撐過去罷!也許蕭宣贊來得,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快!”
~~~~~~~~~~~~~~~~~~~~~~~~~~~~~~~~~~~~~~~~~~~~~~~~~~~~~~數百騎士,正舉著火把沿著高梁河向北疾行。火把彎彎曲曲,在河面上映出了星星點點的光芒。
秋雨淅瀝瀝的澆下來,將道路淋得如潑過油一般的滑。
這里已經是高梁河上游,河流走向已經是南北向的,再向上溯,就能直通溫榆河水道。渡過溫榆河,就是檀州左近,越過檀州,就是古北口。
隊伍只是沉默的向前疾行。誰也不知道,這個一向沉默,沒什么威嚴的臨時領兵將領湯懷,居然會這么擰,不顧底下的牢騷滿腹,要求大家晝夜兼程的朝北面趕去!底下罵罵咧咧的,說什么都有。可是湯懷那悶葫蘆性格這個時候就瞧出便宜來了,大家說什么,他都只是面無表情,什么反應都沒有,但是這晝夜兼程的軍令,就是不改。
要是拉上去作戰,大家還可以怠慢誓不力戰。可是這只是行軍而已。大家也只有牢騷滿腹的跟著。
走了大半夜下來,所有人都是又冷又濕,除了坐騎,還要照顧馱馬,人人筋疲力盡。原來隊伍里頭只是傳來小聲發牢騷的聲音,現在也變得越來越高昂,到了最后,干脆嗡嗡的響成一團。
當湯懷副手的是那個當日常勝軍的老兵油子余江,借著當初是第一個投降蕭的緣分。蕭對他還算是重用。可這老兵油子很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神武常勝軍所部,還能勉勉強強聽他使喚,要指示那些鼻子能翹到天上去的勝捷軍,還是搖頭比較快一些。一路行來,他不發軍令,甚至話都少說,只是從眾而行。不起眼得仿佛是個最底層的小卒一般。
看到湯懷只是一馬當先的走在最前面,后面罵聲嗡嗡的響著。有的勝捷軍干脆放開了嗓門兒,這些常勝軍心思也有點活動。余江當日一個心腹,跟著他一起投降的叫做張威的漢子湊了過來,一臉猥瑣的道:“余指揮使,是不是和湯虞侯說說,干脆就歇息罷?”
他一指河對面遠處若即若離跟著他們的一排火把,那排火把跟了他們大半夜,現在也停了下來,似乎準備休息了:“遼人遠攔子都熬不住了,準備扎營,俺們卻還在趕路!這是拿人當牲口使喚啊…………俺瞧著這湯虞侯也不見得帶過兵,不知道丘八們的心思,借著勝捷軍的這些大爺吵嚷,干脆拉著湯虞侯休息一下如何?天爺,也得讓俺們喘一口氣才好!”
余江瞪了張威一眼,嘟囔道:“俺這指揮使是加銜,其實不過就是個都頭。你別仗著大家一塊兒受過苦,就來害俺!俺們投宋以后,平安就是福分,湯虞侯說啥,老實做就是了。氣力是賊,養養就回來了,還能死得了人?”
張威苦笑:“天爺,也得有空閑給俺們養養這賊!”
他神秘的湊了過來,指指亂紛紛的那些勝捷軍:“余指揮,老弟兄了,俺還能害你不成?你瞧瞧這些勝捷軍大爺鬧成什么模樣了?再走下去,就得卷堂大散!此次接應的幾百兵馬,統帥是湯虞侯,副手可就是指揮太爺你!要是鬧出什么事情來,湯虞侯是什么身份?跟著蕭宣贊的嫡系,到時候,板子只能打在太爺你的屁股上頭!都是老弟兄了,才過來說一句,勸勸那悶葫蘆湯虞侯,好歹按捺平了事情再說,古北口又不在天邊上,還怕趕不到?”
余江悚然一驚,看看自己老弟兄張威,再看看筋疲力盡的神武常勝軍的那些士卒,最后瞄了一眼那些恨不得扯開嗓門罵街的勝捷軍士卒。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將自己牽著的馱馬韁繩塞給了張威,催著胯下坐騎就趕到頭里去,經過勝捷軍的時候,還聽見了不干不凈的罵聲,都是沖著他這個倒霉副手來的。余江倒也大度,就裝沒聽見。
他一直趕到了湯懷身邊,湯懷還是那個悶著頭趕路的模樣,連頭都未曾抬起一下。余江小心翼翼的咳嗽一聲,強笑著招呼一聲:“湯虞侯?”
湯懷嗯了一聲,抬頭木訥的看著余江。到了這個地步,余江也只有硬著頭皮朝下說了:“湯虞侯,趕路兩三天了,越走越是緊,俺們都知道湯虞侯身先士卒,心切袍澤,可是弟兄們實在支撐不住了,是不是歇息一下?古北口又不在天邊,照這樣趕法,要不了兩天的路程,大家就能接應上,萬一有敵,弟兄們筋疲力盡怎么成?”
湯懷定定的看著他,到了最后,只迸出一個字:“不。”
余江撓撓頭,苦著臉指著后面嘈雜的勝捷軍:“俺們沒說的,湯虞侯使喚到哪里,俺們就跟到哪里,可是勝捷軍是宣帥嫡系,湯虞侯初初率領他們,還是多少照應一下軍心,俺這話已經算是說得過分,可是帶兵之道,就是一張一弛,萬一鬧得過分,到時候回了宣贊那里,也不好看不是…………”
湯懷嘆息一聲,搖搖頭:“俺不會帶兵…………也不想帶兵。”
他說了這么句話就沉默了下來,余江瞪大眼睛看著他,等了好半晌才聽見他又開口說話:“…………俺只想早點見到岳家哥哥,俺知道他在等著。岳家哥哥不會無緣無故的就奔古北口而去,俺們弟兄,生死都要在一起。”
他終于轉頭看向了余江:“…………既然如此,就先停下來罷…………俺實在是不懂這些,余指揮使,你多幫襯一些。”
余江偷偷在心里擦了一把冷汗,喘了一口大氣。正準備傳令下去。就在這個時候,聽見夜色當中,突然傳來了急切的馬蹄聲音,由遠及近,一開始還極輕微,后來就變得越來越清晰,在這沉黯而且安靜的夜色里頭,是那么的驚心動魄!
余江和湯懷對望一眼,這個時候,兩人的戰陣經驗就顯出差別出來了。湯懷不管不顧,先是將自己那口巨大的步弓摘了下來。搭上羽箭,只是看著對面夜色當中。余江去回頭策馬沿著隊伍疾馳,低聲下令:“全都滅了火把,左都收拾馱馬,朝后退五百步,其余三都,神武常勝軍的前出,勝捷軍殿后,隊伍張開,準備迎敵!”
勝捷軍雖然有點驕兵悍將的氣度,卻是王稟手里調教出來的一等一的精銳。在蕭手下聽令被調遣來調遣去也算服氣。剛才一個個還罵罵咧咧,現在卻馬上收聲,紛紛交出手中馱馬,跳下馬來就取甲包。神武常勝軍士卒也聞命立刻前出,向左右延伸張開隊形,他們來不及披甲了,只是紛紛拔出兵刃,張開弓箭,余江又掉頭奔回陣前,招呼著人馬將湯懷護衛住,同時低聲下令:“不要舉火,看明白了來人到底是誰,如果是敵人,人又不多。臨陣發三矢,就朝兩邊散開,讓勝捷軍沖出去!敵人要多,就一步不能退,穩住陣腳,再等號令!”
對面的景象,在這轉眼間就已經看得分明。三四點火把,只是高低起伏的朝這里而來。來人似乎也看見了這邊火炬如龍,又驟然熄滅的景象。一下放緩了腳步,只是緩緩的朝這里而前。
看到只有三亮點燈火晃動,余江松了一口氣。他被蕭一時心血來潮,安排到這個位置,協助湯懷干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當真是這顆心一直揣在嗓子眼那里!
如此戰地,行人絕跡,對面來人漏夜趕路而來,到底是什么人?
湯懷突然放下手中弓箭,策馬搶了出去,揚聲大呼:“來者何人?俺是蕭宣贊麾下虞侯湯懷,領軍北上至此,來者報上名字來!”
對面幾點火把一頓,速度更加放緩,然后就聽見一個聲音從雨夜那頭悶悶的傳來,中氣不足,仿佛是竭盡了最后一絲氣力擠出來的:“…………沒聽過湯虞侯,你們說是蕭宣贊麾下,可有明證?”
聽到那頭聲音,后面勝捷軍突然也有一個小軍官越眾而出,扯開嗓門大叫:“鐵頭張,俺在這里!聽不出俺的聲音么?還要什么明證?你們怎么從前頭退下來了?俺們就是來接應你們去的!”
對面火把一晃,突然加快了速度,飛也似的直沖到湯懷他們面前,這邊人馬早就將火把紛紛燃起,就看見馬上騎士渾身是泥漿,戰馬也有些歪歪倒倒的模樣,只是噴吐著長長的白氣,馬上每個人,腰都直不起來了。
這正是從古北口岳飛馬擴他們派出來告知女真南下的傳騎,終于在這里遇上了湯懷他們這些接應人馬!
三名騎士翻身下馬,撲倒在湯懷馬前。這邊人也紛紛跳下馬來,將他們扶起。湯懷直著眼睛,再沒了惜字如金的做派,一疊聲的只是問:“怎么了?前頭發生了什么事情?”
那傳騎掙扎著行完了禮,啞著嗓子回報:“女真南下了!足有三四千精騎,后面還不知道有沒有后續大軍。馬宣贊和岳都虞侯,還有方參議苦守古北口一帶,派俺們傳訊高梁河蕭宣贊處,速速派大軍應援!”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們跟著湯懷北上,誰都以為是件倒霉事情。活生生的復燕大功,看來是撈不到手上了。誰也沒想到會碰上女真大舉南下這樁事情。女真和大宋,不是還有盟約在么?第一批南下的就由三四千騎,直撲古北口,后面還會跟著多少?要是讓他們破口而入,這場戰局,又會發生怎么樣的變故?
這些可以留到后頭再說,他們這四百騎,就是奉命去應援古北口的,除了岳飛他們,這四百人,就是整個北伐大軍最先和女真南下鐵騎撞上的部隊!他們不僅撈不到復燕的大功,還攤上了一個最為辛苦的差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湯懷和余江,湯懷一聲不吭,翻身就要上馬。余江猛的扯住他的胳膊:“湯虞侯,如何處斷?”
湯懷眼睛瞪得大大的,狠狠看著余江:“怎么處斷?俺岳家哥哥在那里死戰,俺要接應上他!現在還有什么說的?晝夜兼程,直奔古北口!”
余江苦笑,知道問湯懷肯定就是這個結果。他們這些神武常勝軍,沒資格挑肥揀瘦,只有跟隨就是。
他放開拉著湯懷的手,苦笑道:“那也要先派傳騎,趕緊將這邊消息回報蕭宣贊才是……”
湯懷點點頭,立即點了三五騎,命令他們立刻護送著幾名下來的騎士,兼程趕往高梁河大營,以最快時間將這消息帶到!
那些傳信騎士換了馬,臨行前被勝捷軍的小軍官扯住,正色問道:“鐵頭張,俺們勝捷軍弟兄如何?”
鐵頭張一指背后,一下挺直了腰板:“勝捷軍這次涿易沖陣,現在又跟隨馬宣贊和岳都虞侯死戰于古北口長城,碰著什么樣的韃子都沒皺一皺眉頭!俺們勝捷軍說是被宣帥養嬌了,現在才看出,俺們到底是什么樣的好漢子!”
罷,這數騎就絕塵而去,將這天崩地陷一般的消息,飛馳帶回給正在高梁河的蕭,正在高梁河的大宋西軍諸位相公!
湯懷已經翻身上馬,轉頭迎著眾人的目光,他遲疑一下,緩緩開口:“…………俺知道俺帶不來兵,平日里實在不知道說些什么才好,只是一味催趲大家趕路…………在古北口,有俺的兄弟,俺只去和他同生共死!俺湯懷實在不是統兵之才,不知道怎么帶領大家一起上前,大家愿不愿跟隨俺一起前行,但請自便,此次前去,俺知道是九死一生,吃足了辛苦,丟了性命,更沒有復燕的那場大功!跟著俺湯懷出來,萬一俺還能活下來,給大家置酒賠罪!”
這番話,讓湯懷這個口齒不靈便的人說出來,實在是艱難到了萬分。斷斷續續的好容易才算收尾,連臉都漲紅了。
余江在一旁心里嘆氣,這湯懷還真的不是統兵的人才。他是此四百騎主帥,領到的軍令就是應援古北口,他一聲令下,軍中軍令為先,還有人敢不去?他卻訥訥的說請大家自便,從頭到尾,就沒有一分為將者的自覺。
這蕭宣贊,這心腹嫡系都是些什么人啊。岳飛如此親厚,卻輕輕放過這場大功,遠戍古北口。而湯懷等人,更是將復燕大功看得無足輕重,只是要向北而去,和他們的兄長同生共死。湯懷為的是兄弟之情,他雖然沒什么能耐,可是跟著這樣的統帥,絕不會擔心他會舍棄手下任何一個弟兄。
而岳飛馬擴他們,為的又是什么?難道這就是什么家國?余江他們饑民成軍,離亂已久,從來不知道家國是什么。這個時候,卻覺得心里熱乎乎的。人生在世,總該為了點什么而奮斗血戰,也總該有什么寄托。而不是如同往日一般,眼睛一睜,就當自己又活了一天。
好吧,跟著這群人,先為大宋血戰罷…………看這個大宋,值不值得俺們這般付出!
他撓撓頭笑道:“俺們神武常勝軍,雖然大家嘴里不說,心里也是當后娘養的。這個時候,俺們可沒膽子后退。既然是大宋的軍士,賣命也是應當的,湯虞侯,俺們跟著你!”
湯懷點點頭,也說不出什么感激的話出來,只是不自覺的將目光看向了勝捷軍的那些甲士。幾個為首的勝捷軍小軍官圍過來對望一眼,當先一人恭謹行禮笑道:“湯虞侯,俺們是難管教了一些,天底下服氣的人沒幾個。蕭宣贊算是能使喚得動俺們…………瞧著虞侯從軍資歷淺薄,又沒個話,俺們就放肆了一些…………可俺們是大宋勝捷軍!是西軍數十萬精銳揀選出來的大宋輕騎,是當日跟隨蕭宣贊率先北渡,在涿州血戰,在易州沖陣的勝捷軍!在古北口,也有著俺們的兄弟在拼殺!俺們也只有跟隨,當年蕭宣贊能救易州,也會來救俺們!
俺們跟著你北上,晝夜兼程,生死不辭!誰再叫苦,誰不是爹生娘養的!”
湯懷終于咧嘴笑了一下,這點笑容在這個老實人臉上轉瞬即收,他策馬向北,手猛的一招:“向北!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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