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知道么?”陸恭抬頭,目光暗沉,“您若再查下去,連太子都保不住。”
朱瀚瞇起眼:“你在威脅我?”
“奴只是實相告。‘北使’之事,非止江南、內廷。還有――東宮內庫。”
這一句落地,朱瀚的指尖驟然收緊。
“東宮?”
陸恭微笑:“王爺何不問問太子殿下,江南織造每年進貢的十萬緞匹,可曾真入國庫?”
朱瀚盯著他半晌,忽而低聲一笑:“你以為挑撥我與太子,便能脫身?”
陸恭未再語,只從袖中取出一物,緩緩放在案上。
那是一方烏玉印,印底赫然刻著“東宮監造”。
朱瀚的笑意更淡:“好手段。”
他轉身離開。
出宮時,天已昏黑。風大得幾乎掀開斗篷。
郝對影追上:“王爺,查得如何?”
“陸恭死定了。”
“可他提到東宮――”
“是詐我。”朱瀚沉聲道,“他知道我與太子關系密,故以此試探。”
“那我們如何應對?”
“明日奏報皇兄,指其私盜國印,改奏篡章。”
“若陛下問證?”
“有竹簡、有封印、有蘇嬤嬤證。”
朱瀚望著遠處宮燈,聲音平靜,“足夠讓他無處可逃。”
次日,奉天殿上。
朱元璋怒氣沖天。竹簡摔在殿階,發出脆響。
“陸恭擅動御印、改換國章,罪當凌遲!來人――拖下去!”
陸恭被兩名內衛押著,臉色慘白,卻仍笑:“陛下,奴不過奉懿旨行事。”
朱元璋一怔:“懿旨?”
“是太后懿旨。”
殿內靜若死寂。
朱元璋的目光慢慢移向朱瀚:“瀚弟,你可聽清?”
朱瀚拱手,語聲如鐵:“臣弟不信。此人挾太后之名行奸,罪上加罪。”
陸恭忽然大笑:“王爺信也罷,不信也罷,懿旨真在內庫。”
“去取!”朱元璋厲喝。
片刻,內侍呈上一卷金絹。
朱元璋展開一看,只見上頭果真蓋著“太后之印”,字跡娟秀。
“爾司禮監總領陸恭暫署北使,聽聞江南漕政失律,可權宜改錄文牘,以便朕閱。”
朱元璋的手微微發抖。
朱瀚上前一步:“皇兄,這筆跡……非太后親書。”
“何以見得?”
朱瀚抬手指著“朕閱”二字:“太后平日稱‘皇兒閱’,從不自稱朕。此文是偽。”
朱元璋怔住,凝視片刻,厲聲道:“來人!封緘此詔,押陸恭下獄,徹查偽旨!”
陸恭被拖走前,回首望向朱瀚,眼中那一抹笑意像血一般濃。
當夜,朱瀚未歸王府,而是在東宮外徘徊。
朱標得訊,親自出來相迎:“皇叔。”
兩人入殿,火光映在朱標年輕的面上。
“陸恭已下獄,”朱瀚沉聲道,“但我擔心,偽旨背后仍有人。”
朱標皺眉:“您懷疑誰?”
“能假太后筆跡,又能使司禮監行事的,只有一個。”
“誰?”
朱瀚的聲音極低:“皇后。”
朱標一震:“不可能,母后素來……”
“素來無心政務?那是表象。”朱瀚望向窗外雪色,“她自永樂初入宮以來,掌中饋二十年,連內監升黜都需她首肯。若她要動手,誰敢擋?”
朱標面色蒼白。
朱瀚緩緩道:“賢侄,此事你不能插手。若她真涉其中,你只當不知。待我查實,再稟父皇。”
“可她畢竟是我母后――”
“若她借太后之名行命,就是謀逆。”
朱標沉默良久,終于點頭:“叔父……保重。”
清晨的鐘聲從宮頂傳來,沉悶而悠長。
雪已停,天空灰白得像一張鋪開的絹,寒氣透過瓦縫,連檐角的銅鈴都結了薄霜。
朱瀚整整一夜未睡。
案上攤著三份供狀、一封竹簡、還有一枚封蠟未干的御印殘章。
郝對影站在門外,神色凝重。
“王爺,司禮監押入詔獄后,刑部已經介入。但……內廷有人在壓案。”
“誰?”
“尚膳監首領――裴靖。”
朱瀚微微挑眉。裴靖表面掌管膳食,實則是皇后的心腹。
“陸恭一倒,皇后必動。她不會坐等。”
“王爺打算如何應對?”
“我得見太后。”
郝對影怔住:“太后?”
“陸恭以太后懿旨為借口,若真想揭偽,就得請太后親自開口。”
“可中宮那邊恐怕不會讓您輕易見到。”
朱瀚合上卷宗,站起身:“那就走正門。”
慈寧宮的門前,積雪被掃得干凈,石獅腳下還堆著昨夜未化的冰塊。
朱瀚一到,便有宮女上前阻攔:“王爺,太后娘娘身子不適,今晨不見客。”
朱瀚神色不動,只淡淡地道:“本王奉旨問安。”
宮女遲疑片刻,終不敢攔,領著他入內。
殿中焚著安息香,淡白煙氣繚繞。
太后坐在暖榻上,披著銀狐裘衣,眉眼間盡是疲倦。
“是瀚兒?”她聲音微啞。
朱瀚上前跪拜:“兒臣叩見太后。”
“罷了,免禮。”太后抬手,示意宮女退下。屋中頓時只剩他們二人。
朱瀚沉聲開口:“兒臣有要事稟告。”
太后點頭:“說。”
“有人假托太后懿旨,指使內監改刑部奏章。如今司禮監總領已伏罪,卻咬稱是奉娘娘懿旨。兒臣不敢信,故來求證。”
太后沉默片刻,緩緩轉過頭。燭光映著她的側臉,神色冷靜。
“懿旨……本宮確實下過。”
朱瀚心頭一震。
太后看向他,眼神中似有千層深意:“那是上月,你兄長夜不能寐,政務纏身。本宮心疼,便命陸恭代謄幾份卷宗。可我未令他改字。”
“可那竹簡上寫明‘北使令’,并蓋有主印。”
“主印?”太后神色微變,旋即沉聲道,“主印在宮中御案上,從未外借。若真如此,那便有人私取。”
朱瀚沉思片刻,問:“太后可記得,近月可有人入宮奉呈詔冊?”
“有。”太后輕嘆,“是皇后。”
空氣驟冷。
太后緩緩抬眼,聲音極低:“瀚兒,宮中事多,你查得越深,越要謹慎。皇后……不是好相與的人。”
“兒臣明白。”
“我已年老,若你能護好你兄長與太子,便是功德。”
朱瀚起身,鄭重一拜:“兒臣謹記。”
出慈寧宮時,雪地上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郝對影早已候在門外:“王爺,皇后那邊已派人傳話,說今晚設家宴,請您赴席。”
朱瀚嘴角微勾:“邀宴?來得倒快。”
“王爺要去?”
“去。她若要試探,我正好試她。”
夜幕降臨。
中宮延壽殿燈火通明,檀香混著酒氣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