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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9章 人心難知

                第二日,荊州庾宅。

                “我不信。”

                庾易看著王揚,緩緩吐出三個字。

                一旁的庾黔婁、陶睿兩人聞此,皆面色凝重。

                王揚懇切道:

                “王爺的性子先生不是不知道,我絕非虛恫嚇,王揚前腳出門,甲士后腳破府。先生雅量高致,胸藏丘壑,豈能因一時意氣,令記門喋血?

                世路如潮,不為人止。識時者明,知勢者存。如今大勢已定,順昌逆亡!先生領袖群倫,一門清望,輕與時勢相逆,是以百年簪纓,試一朝鋒鏑!此豈智者所為?

                社稷有興廢,門第有存亡。自古門閥立世,首重綿延;世胄相傳,貴知屈伸。若以一念之執,易百世之基,譬如焚蘭室以明一燭,裂寶璧而擊一石!揚,竊為先生所不取!”

                王揚說完,庾黔婁和陶睿兩人目光又挪到庾易臉上。從王揚坐下勸降開始,兩人目光便在王、庾之間來回徘徊。而庾易自始至終只看王揚一人,表情沉靜如淵。

                他什么也沒說,盯了王揚一會兒,才開口道:

                “你知道巴東王是造反嗎?”

                王揚正色說:

                “春秋之義,大夫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王爺矯矯之龍,寄任方岳,

                順時應運,內鎮外攘,如何可謂反耶?”

                庾黔婁心道,古謂儒以文亂法,果然不錯。王揚顛倒黑白還能飾以經術,道古害今,虛亂實,如果阿介在,見此場景,只怕會心念崩潰,大受打擊。。。。。。

                荊州用武之地,巴東王驟起,未必不能成事,連王揚都降了,也不知道父親會怎么選。。。。。。

                陶睿心中倒有些矛盾,一方面希望王揚說成,畢竟庾易歸降,大益于事。但另一方面又覺得勸降庾易一直由自已負責,之前連日努力無功,現在王揚一來便成,倒有些顯得自已無能。不過王揚成敗關系到大業前途,孰輕孰重陶睿還是分得清的。

                這庾易也是區別對待,自已之前該許的條件一樣也沒落,該說的硬話也不算少說,庾易卻一直一副憑欄看雨,寵辱不驚的模樣。面上雖無惡,但其實根本不屑與你好好交談,仿佛命在人手的不是他而是自已一樣!

                現在王揚一來,茶還沒喝完一盞,便如此鄭重其事,思量再三,話也多了起來。這固然與“巴東王挾大勝之威回城,劍懸門楣,再不容緩”有關。不過也與庾易對王揚另眼相待有關。傳庾易素重王揚,令兒以兄禮侍之,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庾易閉目沉思,片刻后睜開眼,語氣微諷:

                “王公子舌有春雷,機辯無雙。說降之才,仿佛酈生。今日來說降我,我倒有些好奇,之前是誰說降的公子?難道巴東王麾下除了公子之外,還有擅說人降的酈生嗎?”

                王揚略微一頓,笑道:

                “說降之事,不在人多。降與不降,聽與不聽,非憑唇齒之利,乃因時勢之變。

                故王爺麾下雖俊彥成群,然如酈生者卻不必多有。

                王揚之從,非人說之,乃時至而心先覺耳。

                今日之勢,風雷炫煥,群機并發。智者因機而轉,明者與物時行。

                先生雖亢貞自高,然論通達時勢,不如王揚遠矣。”

                庾黔婁見王揚竟當面譏父親不通時勢,忍不住道:

                “王公子現在——”

                “子貞。”

                “父親。”

                “不要插話。”

                “是。”

                庾易喝止兒子之后,再次陷入沉默之中,眼簾半垂,眸色沉沉。

                過了一會兒,重新看向王揚,臉上現出憂心之色:

                “世上的事,不是光有時勢就能成的,若中途時改,半道勢移,為之奈何?”

                王揚肅聲道:

                “世變固多,然丈夫之志,豈能與世浮沉?

                “世變固多,然丈夫之志,豈能與世浮沉?

                祖逖聞雞而起,誓清中原;中流擊楫,志不返顧。彼豈先計成敗,然后舉事?

                男兒立志,心堅如鐵,見機則起,得時則行。一旦發軔,惟知進耳!何暇另顧?

                先生縱不思展志,亦當思門戶之重。要知絕者不可續,死者不可生,若待禍及覆巢,雖椎心泣血,悔之無及!”

                庾黔婁心情復雜,一面覺王揚再次用門戶說事,又說什么“禍及覆巢”,似乎怕父親意氣用事,有提醒之意,也算是好心。但另一面又覺得王揚可能是意在施壓,以全家性命脅迫父親就范。再想到王揚竟然引祖逖事為說辭,當真叫人無語。祖豫州渡江北伐,志在克服,你們這是奪位造反,能一樣嗎?不過有父親吩咐在前,庾黔婁并沒有出聲。

                庾易面色沉凝,半晌未發一語,忽然起身,皺著眉頭,來回踱步。

                陶睿則時刻注意王揚,以防他有什么眼神或者小動作和庾易暗通款曲。畢竟他此次來,有一個巴東王交待的秘密任務,就是監視王揚勸降的全過程,既看庾易是真降還是假降,也看王揚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用心。

                如果兩人找機會撇開陶睿,暗中密謀之后,庾易才降,那這個降的可信度便大大降低了,王爺也會懷疑王揚是不是私下和庾易達成了什么交易。但如果一切正常,庾易既肯投降,又肯幫忙勸降士族,出助私兵,那就是王揚所謂的七分降了。

                庾易走了幾步,眉頭漸漸展開,回頭看了眼王揚,目中大有奇意!

                斟酌了一下問道:

                “自江陵至于建康三千余里,道遠路遙,征鎮相阻,你們有取勝的把握嗎?”

                這話一問,陶睿立時精神一振,知道庾易這是有降意了!

                庾黔婁見父親松口,心中則是五味雜陳。

                王揚搖扇而笑,意氣甚足:

                “揚本京畿,荊號分陜。徐稱北府,豫曰西藩!江南征鎮雖多,然能與揚州分勢而抗者,莫過于荊!

                我王起兵,非徒恃勇,實廟疑已決,定于神算。

                諸鎮分據,形通斷節,散勢自持,不能相救。

                我大軍順流而下,折沖江湖,帆檣疾進,勢重雷霆!

                彼欲列陣拒江,則岸闊難防;欲溯流相抗,則逆水不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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