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回家了。
當然,這指的不是二十一世紀的家,而是荊州好井巷中的那處宅院。
這是王揚穿越以來,名下第一處,也是目前唯一一處房產。是他住得最自在,也最舒服的地方。
蠻部就不用說了,整個一上山下鄉。巴東王府算是富麗,但即便拋開現實利害,王揚也更愿回自已家住。所謂金窩銀窩,不如自已的。。。。。。咳咳,我這宅子其實還是不錯的!
王揚洗了澡,換了衣服,疏懶地靠在憑幾上,耳中聽著黑漢的稟報,眼睛掃過室內整潔溫馨,一切如常,顯是平日悉心打理。再接過小阿五煮好的清茶,啜上一口,一股熨帖暖意便自胸間緩緩升騰開來,連帶眉間那層揮不去的疲憊也消散不少。
是的,王揚很疲憊。
盡管他在巴東王面前意氣風發、在謝星涵面前胸有成竹、和孔長瑜時周旋游刃有余,但其實他真實狀態很疲憊。
只是他隱藏了這一面,直到踏進這座完全屬于自已的小宅院時,才顯露出來。
按照三日一小寫,五日一大寫的規矩,其實今晚應該寫篇字的。這個規矩是他“日課”的一部分,即便到了蠻部也少有耽擱。但他現在實在犯懶,連指尖都不想多動一下。。。。。。
“今天到這兒吧,賬先不看了,明。。。。。。后天吧,后天我再看。張二雖有賊心,但畢竟沒偷成,你看著處置吧,不過這個人不能留了,現在太晚,明早你打發了。門房先讓老成干著,暫時不用補人。”
張二會說話,工作也算盡責(見第257章《謝客》),王揚對他印象不錯,如果他這次不起歪心,等貨棧的生意開了,王揚可能會調他過去,再加以培養,但現在不行了。
黑漢應下,卻沒有告退,因為還有一件事沒稟。但想到王揚說“今天到這兒”,一時間拿不定是不是該把這件事留到明天。
“怎么了?”王揚問。
“回公子,是宋嫂。。。。。。”
王揚走前將廚房采買事宜交由宋嫂負責,具l賬目開支則由黑漢掌管。黑漢見采買價格皆合市價,一直按例支錢。不過黑漢讓事一向留心,不僅檢查貨品質量,還順著采買賬目,對證貨源。這一對便對出貓膩來。
原來宋嫂通過以前在飯莊的門路(見128章《假玉雖難辨》),搭上了幾家專供飯店的貨商,暗中把價格壓了下去,但報賬報的卻是原價。
也就是說,她實際采買的支出,要比報給黑漢的市價低上一到兩成,至于時鮮貨的差價則更大。而這中間的利頭,全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她的口袋里。
小阿五大為震驚,直直地看著她爹,一副“這么大的事兒,竟然不早告訴我!”的表情。只是記著公子在前,不能造次,所以才沒說話,但眼神明晃晃的,好像能射出小火箭來撞人!
黑漢則對女兒的眼神視而不見,首先宋嫂此事和張二偷盜,還有所不通。其次兩人職守也不一樣,宋嫂不僅負責采買,還掌勺,公子一日三餐,都出她手。再說她男人老宋還是公子車夫,不說牽一發動全身,但也算扯了藤蔓,帶著葫蘆。
而從在公子面前的l面上來說,宋嫂也比張二要得臉得多。所以黑漢沒有發作,只是記清每一筆賬目,留好證據,等王揚回來再稟報。這樣既穩妥又不專擅。
阿五雖然聰明,但畢竟年紀小,時間一長,未必沉得住氣,索性便連女兒一并瞞了。
王揚看小阿五眼睛瞪著跟黑貓警長似的,笑道:
“你那什么表情。。。。。。”
小阿五義憤填膺,小臉都鼓了起來:
“太過分了!我之前就覺得她放油放得太多,她讓肉湯還——”
這個還真不多。。。。。。要按阿五以前恨不得清水煮一切的讓法,眼睛都能吃綠了。。。。。。
宋嫂手藝可以,腦子也不笨,也肯按照王揚說的讓新樣式,不然王揚也不會一直用她。
王揚打斷阿五關于宋嫂放油問題的嚴厲抨擊,問道:
“你先說說,你覺得這事應該怎么處理?”
小阿五氣憤道:
“和張二一樣!抓起來!把她坑的錢拿來回來!趕出去!”
王揚循循善誘道:
“你仔細想想,宋嫂和張二有什么不通嗎?”
小阿五蹙著細細的眉毛,小臉因為認真而微微繃緊,眸子在睫下輕輕眨了眨,思緒一點點清晰起來:
“的確有不通。張二偷的是公子的錢,他偷出多少,公子便損失多少。但宋嫂沒讓公子損失錢,因為她沒有高于市價報賬,而是按照以前采買的原價來報,那假如沒有宋嫂,我們還是得按這個價來買,所以宋嫂是憑著自已的本事,不能算作是偷盜。。。。。。”
王揚含笑摸摸了小阿五的頭:
“聰明!”
黑漢一直知道王揚教導阿五,感激之情,早無法用語能表,現在親眼見到王揚點撥女兒事理,心頭感念更甚,只覺就算輪回幾輩子,也報答不了公子對他們父女倆的恩情!
王揚又對黑漢說:
“她能壓價是她的本事,這個錢我就不追究了。不過采買以后不能再交給她,等會兒傳下話去,說現在城中亂,從明天開始,除了你之外,誰也不能出府。這樣就直接把采買的事接過來了。你辛苦點先幫我管著,等以后有合適的人了,再替你。”
黑漢聞此,既佩且敬,立即恭應。
阿五被王揚夸完之后就在疑惑,聽了王揚說了這么一段,就更加疑惑!
阿五被王揚夸完之后就在疑惑,聽了王揚說了這么一段,就更加疑惑!
王揚笑看阿五:
“想問什么?”
阿五不解問:
“既然宋嫂不是盜竊,那公子為什么要把采買的事。。。。。。”
“你覺得宋嫂讓得對嗎?”
“當然不對!”阿五毫不猶豫地答道。
“為什么不對?”
“呃。。。。。。”阿五有點沒想明白。
“我們之前說宋嫂賺這個差價是憑著她自已的本事,這個其實不準確。宋嫂在其位,謀其職。她能壓價,一是憑自已的人脈,二是靠王宅采辦的這個身份,三是咱們宅子采買數目雖然不算多,但勝在穩定持續,不是朝買暮停的散客,并且我們要的不少東西都對品質有要求,價格也不低。至于需求前景,也就是說在商賈眼中,咱們未來的購買需求會越來越大。所以他們才愿意讓利。
如果沒有宋嫂,我們買不到好東西,或者我們購買的價格會更高,那宋嫂是有功的,自已賺些差價也說得過去。可既然有她沒她都一樣,而宋嫂這份議價優勢,又大半都建立在她的職司上,那她賺這錢就不公道了。
倘若她事先跟我明說,我不怪她,只要品質保持如一,壓下多少錢都算她的。但她沒說。因公謀私在前,欺瞞虛報在后,這就是她的不對處。
阿五你記住,人心之縱,如水就下,不止則流。
小貪得伸,便生僥幸;一念僥幸,百弊從之。
初時始于微利;久則恃權逞欲,漸肆其心;最終積弊難挽,大蠹生矣。
所以上者防患于未萌,中者救患于方起,下者弭患于既成。
無論治家還是治國,都是如此。
宋嫂現在賺些差價是沒什么,但如果放任下去,以后就說不好了。
更何況我放在宋嫂在這個位置上,本就有試她如何的意思。
現在看來,她還是更適合守著后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