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妤被楚王從息國擄往楚國的時候已經是初秋，在楚國呆了一個多月之后，一場紛紛揚揚的秋雨之后，楚國開始冷了起來。

武夫人鄧曼的宮室里來了一名稀客。

“哦？息媯來了？”鄧曼坐在席上，楚地的深秋比冬日還冷上幾分，她年紀大了，比不得年輕人能耐寒，宮室中早就燃起了銅爐。

“……回夫人，是的。”站在宮室中的寺人猶豫一會說道。

渚宮中因為楚王的緣故，絕大多數人都稱呼那位從息國來的息夫人為仲媯，像鄧曼這般稱呼的幾乎沒有。

鄧曼伸手揉揉自己的眉心，她年紀大了不愛熱鬧，也不想攙和朝堂上的那些事里頭去，心里頭想的不過是兒子能夠沉穩些，宮中能多添幾個公子，可惜楚王都二十出頭了都還沒有一個子嗣，后寢里更是能夠引來麻雀了，好不容易有個楚王喜歡的，鄧曼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

“這么冷的天，不在自己的宮室中呆著，跑來看我這個老婦作甚？”鄧曼嘆口氣，放下撐著額頭的手，“讓她進來吧。”

對于這個息夫人，鄧曼知道的不多，陳侯的嫡次女，息國的原君夫人，若是還有其他，那便要加上一個美貌，至于性情，鄧曼沒有多大的興趣，渚宮之中需要一個公子，是誰生的完全無關緊要，楚國并不十分看重長子，相反還好立幼子。

而且楚王說要向陳國派遣使者，也不知道是派上卿還是大夫，照著規矩，聘娶君夫人是派上卿求娶，若是側室就是大夫。

如今楚國正是深秋時分，忙著要收糧要嘗新祭祖，楚王還真的騰不出手來派人去陳國。

鄧曼沒有將這位息夫人當自家新婦看的意思，連正室側室都不知道，當甚么新婦。

陳妤的馬車在鄧曼宮室外等了一段時間，外頭在車旁站著的寺人貫和其他隨從都冷的牙關直打顫，哪怕身上穿著皮裘都有一股子濕冷順著衣襟往里頭流。

因為寒冷，帷車已經換成了四面封閉的馬車，馬車車壁外繪畫著夸父追日等傳說。

過了好一會，看門的閽者終于將門打開，讓外面等候已久的人進去。

寺人貫朝手里哈了一口氣，好讓手掌暖暖，在武夫人面前，哪怕是站上一整天，不到武夫人開口，恐怕一行人都不好走。

寺人貫想起這位夫人只有楚王這么一個兒子，聯想起以前在陳國聽說的，姑氏和家中新婦難相處的故事，立刻就心下一咯噔，這位武夫人千萬別是一個難相處的呀……

外頭的寺人貫想東想西，車里頭的陳妤心里頭也有些不安穩，她當年嫁給息侯的時候，息侯之母已經早去世了，她嫁過去是真的直接過去當家做主了，上頭沒公婆，就是下頭有一群等著她管的妾婦。

楚王她沒有見到煩人的妾婦，但是她頭上有個武夫人。

先君夫人尤其還是現任國君夫人，身份之尊貴重要，陳妤不敢小看，哪怕鄧國已經被楚王給收拾了，她也沒那個資格去和鄧曼擺什么脾氣。

她聽說過鄧曼在武王時期便談論朝政，甚至武王出征征伐隨國的時候，面對丈夫的心蕩能坦然說出國君的富祿已經到頭的話，應該也不會真的覺得她這個從息國來的女人是來搶兒子的吧？

想起現代那些婆婆覺得兒媳來搶兒子搞出的婆媳大戰，陳妤這個還沒和婆母相處過的人頭很疼。

“夫人……到了。”馬車停下，寺人貫在門外說道。

陳妤點點頭，讓人將車門打開，踩著隸妾放好了的踏幾，走了下來。

車中鋪有獸皮做成的褥子還有各種取暖的東西，所以陳妤在車中沒有覺得一點冷，但是下車來的時候，被濕冷的空氣一卷，就有些嗆了。

楚國冷起來真的比北方的中原還難受，陳妤想起那些楚國叢林中的野象，有些奇怪楚國冷成這樣還有那些動物。

天空這時下的雨又大了些，這會還沒有傘，幾個隸妾連忙扶起她就往臺階上面走。走上臺階見到一個寺人站在那里，寺人發鬢里有些霜色，明顯在武夫人宮中已經有些年頭了，他見到陳妤就拱手行禮，“息夫人。”

旁邊的寺人貫立刻臉色不好了，如今息國都被楚王滅了，息侯也不知道死活，武夫人宮中人還稱呼陳妤為息夫人，是不是武夫人不喜歡？

陳妤面色如常，點了點頭，“妾前來拜見武夫人。”她對著楚王一向是我我我的自稱，但在鄧曼面前，還這么搞，遲早會把人得罪完。

“息夫人請隨小人來。”那寺人見著陳妤面上并沒有憤憤之色，一派平和，心中點了點頭。

陳妤還是頭一次來武夫人這里，身為楚國國母，鄧曼的宮室比起豪華奢侈更多的是大氣。楚國所尚的朱色也用的不多，但看的人心里很舒服。

進了宮室，讓侍女前來服侍她脫去腳上的履。

她掃了一眼身上，再三確定自己沒有任何儀容失禮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氣進去了。

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在外頭的時候雙頰被凍的冰涼，被這暖氣一烘，就開始火燒火燎的燙了起來。

她到宮室中，見到一個頗有些年紀的婦人坐在那里，婦人容貌端莊秀麗，可以看得出來年輕的時候是一個美人。

她站在那里垂下眼，“妾拜見夫人。”說罷，她雙手攏起給鄧曼行禮。

鄧曼點點頭，雙手攏起答禮，“老婦年老，平日嗜睡，就連耳目也不慎靈敏，讓息媯在外等候多時，實在是老婦之過。”

陳妤低下頭來，“是妾冒昧打擾了。”

鄧曼坐在席上打量了一眼陳妤，十五歲的年紀，身量放在同齡女子中算是修長，容貌……鄧曼看了眼她的臉，眼里也浮現幾許驚艷之色。

難怪她兒子會這么直接帶回來，還真的是個美人。

鄧曼不怕什么楚王沉浸女子美色荒廢朝政之類的事，楚國和別的諸侯國不一樣，先別說三年不出兵死不從禮的祖訓，就是那一群公室個個如狼似虎，若是不能在功績上壓過他們，恐怕很快就要被替代了。

楚公室里的男人，哪一個又是平庸之輩？

這些楚王知道的遠遠比她這個夫人要清楚的多。

“擺席。”鄧曼淡淡道。

侍女將茵席擺在城妤面前。

“仲媯坐吧。”鄧曼改了稱呼，原先自己和手下人稱呼她為息媯，不過是想以此看看她的性情如何。

雖然說所有的男子都能做夫婿，改嫁根本不算什么，可是要是對前頭前夫沒有半點情意，對于息國君夫人這個位置很反感的話，那么這人的品性恐怕也要仔細的掂量掂量，到時候楚王若是真的要派出上卿去陳國，她也一定會出手阻攔。

“多謝武夫人。”陳妤謝過之后在茵席上跪下。

“聽聞仲媯是陳侯之女？”鄧曼明知故問。

“回稟夫人，是的。”面對鄧曼，陳妤只是當做陪著一個比較疏遠的長輩聊天，客氣恭謹足夠了。

“我離開鄧國已經二十多年了，”鄧曼說著眼里似乎有感嘆，“也不知道中原的風物如何，不知道仲媯可能為我這老婦說上幾句？”

鄧國位置偏南，但和中原幾個諸侯國也接壤，她還是宗女的時候曾經游玩過，可惜一入楚國就再也沒有了回去的可能，如今鄧國并入楚國，她也沒有那份心情去故地看看了。

“俞。”陳妤想了想，組織一下語，便和鄧曼說起來。

南北的景色不一樣，但也有一樣的地方，鄧國她沒去過，來楚國的時候也沒有經過鄧縣，不知道鄧國是什么樣的，只能將中原和楚國比較相似的挑著和鄧曼說了，或者是說說鄭國的那些驅除魑魅魍魎的節日，貴人們相聚在水邊，手持柳條沾了水珠向對方身上灑。

陳妤事先讓寺人貫打聽過，當年鄧曼也有一個姊姊嫁到了鄭國，那么和鄧曼說些鄭國的事也沒錯，她對鄧國的事不熟悉，貿貿然說了要是惹得鄧曼不高興那就不好了。

鄧曼聽著陳妤說的那些關于鄭國的事，她想起現在早已經入土為安的姊姊，可是人入土了，那些事她還能看見，嫡系被庶孽和卿大夫們驅趕，哪怕再次回到新鄭，留下來的子嗣又不能保住君位。

她閉上雙眼搖了搖頭，“鄭國景物雖在，但是人……卻都不一樣了。”

陳妤聽到鄧曼的話，頓時想起鄭國的那些事來，說起來鄭國因為君位變更發生動亂，中原諸侯就沒有不知道的。

說起來被驅逐的鄭昭公的后人算起來也是鄧曼的親侄子了。

陳妤突然想起陳國來，她走的時候陳侯的新寵已經懷孕，這些年來陳侯是一年比一年不靠譜，蔡姬那里陳侯幾乎只是留個體面了，太子御寇雖然還在聽政，可他是有十三四歲，等到能夠掌握軍隊，那要到二十歲上頭了。那時候愛妾之子正好是七八歲最惹人憐愛的年紀，一個是已經長成了的太子，一個是可愛的幼子，做君父會如何搖擺，她已經是知道了。

原本出嫁之前就有擔心，這會聽鄧曼感嘆嫡系被庶孽驅趕，她心中的憂慮又被挑起來。

鄧曼年紀大了，原本就不愛見生人，和陳妤說了幾句話之后，她便讓陳妤回去。

鄧曼已經開口，陳妤沒有繼續留在鄧曼宮室中的道理。

走出宮室，冷氣一裹險些讓她打個冷戰，想起鄭國的那些事，她連快些回到宮室中的心都沒有了。

“夫人？”寺人貫看著陳妤站在庭中看著那兩株已經葉子落光了的樹，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