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妤當初離開楚國的時候，就沒想過有一天會回來，宮室中的一切和她離開的時候沒有差太多，宮室中還按照她的習慣放著一把五弦琴。

只是宮室中服侍的那些寺人和侍女統統都換了一批，瞧著也眼生。

她站在宮室前，侍女們將垂下來的竹簾卷起來，好讓外面的光透過窗欞進來。

寺人貫和傅姆站在她身后，傅姆到現在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這里，公女真的曾經住過？”

“騙你作甚！”寺人貫有些不滿的撇撇嘴，“不過眼下我也不好和你說的太清楚了。”

陳妤聽到后面寺人貫和傅姆低低私語的聲音，轉過頭來看著傅姆笑一下，“無事，其實楚國和中原也沒太大區別，飲食倒還豐富些。”

來都來了，難道還能讓楚王心甘情愿把她送回去？她走到那邊的一排銅鐘那里，她還在這里的時候，楚王平日里會來用晏食，后來樂尹干脆將一套青銅鐘送了來，每逢晏食楚王都要和其他的諸侯一樣以樂佐食，只不過聽得都是那些柔軟靡靡的楚樂罷了。

陳妤拿過鐘鼓架上放置的枹杖，輕輕敲了一下鐘，鐘被這么一敲立即發出悠長的一聲。

“仲媯想要聽樂？”一旁的寺人俯首問道。

“不，只是隨手敲敲罷了。”手里的枹杖是木頭制成，并不是男子用的青銅，但是拿在手里還是有幾分沉，她隨手將枹杖交給寺人，自己大步走了出來。

渚宮之中山林茂盛，湖泊之上還飄有幾葉扁舟，舟上的舟人撒網唱歌，鳥飛快從湖面上掠過。

她站在那里，手撫上扶欄，心里的滋味一時間不能簡單的用悲喜來形容。

寺人貫跟著陳妤上來，瞧著她站在那里朝著遠方眺望許久，心中嘆氣，“夫人，這才剛到渚宮，這一路上舟車勞頓，夫人一定勞累，還是入寢室內休息吧？”

過了好一會，寺人貫才聽到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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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大獲全勝，楚王將從息國帶回來的那些重器帶到大廟那里告祭先祖，然后吩咐人將陳妤的那些禮器格外放到另外一間宮室中。

等到一切忙完，楚王到自己的宮室中飽飽的睡了一覺才前往武夫人鄧曼的宮室中，鄧曼好靜，不愛人打擾，但該知道的事，不管是楚王的私事還是朝堂上的事，鄧曼一律知道的清清楚楚。

鄧曼坐在茵席上，看著那邊的楚王，楚王來看母親自然是平常打扮，頭上的切云冠顯得他年輕俊秀的面龐上越發威嚴。

“這一次你出兵中原，雖然沒有將鄭國拿下，倒是將息國收入囊中了。”鄧曼打量了一眼兒子，不咸不淡的說道。

“是，這一次到還是多虧了蔡侯。”說起蔡侯，楚王嘴角的笑頓時變得譏諷起來，“其實這件事寡人還真的不知道要謝誰。”

“哦？”鄧曼看著兒子，“不過息國處于中原位置也挺好，這一次終于是到中原了。”

“其實最好的地方是鄭國，鏈接著晉國王畿等重地，不過齊侯也有幾分本事，知道借著這事聯合諸侯壯大自己的聲威。”

“齊侯會如此半點都不奇怪，如今齊國內有賢臣，不可小看。”鄧曼沉吟一會說道。

“齊國和楚國，一個在東一個在南，甚至連鄰國都不是，這次來管寡人的事。”楚王說起這個還有些氣悶。

“中原一向防備楚國，齊侯又有心在諸侯中立起威望，如何不會管楚人攻伐鄭國之事？”鄧曼說著似乎有些感嘆，“不過上一代鄭伯倒是有兩個好兒子。”

鄧曼的姊姊就是鄭莊公的夫人，原本的鄭太子突便是鄧曼的親侄子。鄧曼想起當年鄭曼出嫁的情形，誰知道二十多年后，鄧國覆滅，就連莊公夫人所出的嫡長子竟然也會被國內卿大夫驅趕，雖然后來復位，但兒子卻守不住君位，被庶孽所奪。

“寡人聽說鄭伯在鄭國先君還在的時候，就善于兵戈之事，”楚王對于這位從兄有些了解，話語里也有些不屑。“這次和齊國交戰，齊強鄭弱，但齊國還是未從鄭國那里占得多少便宜。”

“鄭國之事急不來，你這次去，想必也得了點教訓。”鄧曼看著兒子笑道。

“還未到時機。”楚王說起這話的時候有幾分不服氣，“寡人決定向四周征伐那些不聽話的部落，好讓我楚國之地再拓寬一些。”

楚國幾乎已經將漢陽平原占據了全了，可是楚王的野心還不僅僅于此。

“這些你已經有思量了，我這老婦就不說一些讓人厭煩的話了。”鄧曼說完這些，身體慢慢的靠向手邊的漆幾，幾個侍女也膝行上來為她揉按腰背和腿，以緩解跪坐的不適。

“我聽說你這次還將息夫人給一起帶回了郢？”鄧曼問道。

鄧曼自小接受周禮，當然知曉若是諸侯被滅，君夫人便會返回母國。這次楚王將息夫人帶回楚國，是一件相當無禮的事，到時候少不得還要被中原諸侯罵上幾句。

“嗯，她不錯”楚王對著自己的親生母親也沒有多少隱瞞，談起來陳妤的時候，他眼里也多出一抹笑意。

鄧曼看到兒子這樣有些好笑，“你老大了，不過這行事還是有欠考慮了一點。”

“如果是那些中原人的規矩的話，那就算了。”楚王嘴角的笑容淡去，眉頭蹙起來。“楚人從中原遷徙到南蠻之地已經有幾百年了，我楚人是中原人的蠻夷，既然是蠻夷自然不要遵守周王的那一套。”

要是真按照周王的那一套來，他不管是要娶還是納，楚王都得將陳妤送回陳國，回郢都派行人去陳國，等到陳妤被陳國人送過來的時候說不定都兩三年之后了。

兩三年讓他見不著人？那他何必講究中原人的那一套？

“你……”鄧曼蹙了蹙眉，“你這脾氣還真的半點沒變。”這不將中原禮儀放在眼里的，還真的和武王一模一樣。

“仲媯是被寡人所得，待會郢都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況那些周禮寡人又何必去守”楚王放松了身體，扶著手邊的漆幾，“仲媯乃是陳侯嫡女，陳氏乃有虞氏后人，而且先妣是周室太姬。若是論血統也十分尊貴。留在寡人身邊，難道還會有人不滿？”

這會侍女膝行上來在兩位貴人的手邊放上裝著溫熱蜜水的漆卮。

“我不過是問那么一句，你倒是和我這老婦說上這么多。”鄧曼扶著手邊的漆幾，“罷了，你若是中意這個息夫人，留她在渚宮也隨便你。”說著她好像想起一件事，“上回我記得你好像也留下一個陳國公子的家臣？”

當時渚宮里還起過楚王好男風的傳聞，鄧曼當時對這件事也有些憂心，楚王二十來歲一個子嗣都沒有，偏偏還頻頻親自帶兵出征，這種情形下，鄧曼自然楚王能夠早有子嗣，結果有楚王好男風的傳聞。

后來不知道怎么的，那傳也慢慢消失了，鄧曼見到楚王放陳國行人離去，渚宮再無那個陳國公子家臣的消息之后，才漸漸的放下心來。

楚王喜歡陳國的女子和男子，要不是鄧曼知道齊國的齊姜是諸侯間最受歡迎的公女的話，真的要認為陳國出美人了。

說起來當年的鄭國太子也是被陳國的媯氏所迷，甚至連齊姜也不要了。

楚王拿起手邊的漆卮飲用蜜水，聽到母親這么一句頓時蜜水就嗆在了喉嚨里，“噗嗤！”一聲，他險些將口里的蜜水給噴出來。

“咳咳！”蜜水嗆入喉嚨里的滋味很不好受，楚王的臉立刻漲紅起來，鄧曼見狀立刻親自過來給他拍背，好讓他快點將蜜水給咳出來。

旁邊的侍女和寺人們更是趕緊將溫湯和錦帕等物拿來，還有甚者，都打算去找巫人了。

“你都這樣的年紀了，還這么不小心！”鄧曼拍著兒子的背，好氣又好笑的訓斥。

“寡、寡人……”楚王猛烈咳嗽了好久，勉強順了順氣，再發聲聲音都是嘶啞的，“母親，那些話究竟是哪個豎子說的？”

“還哪個豎子？”鄧曼被楚王這么一弄，對于方才的事都不那么在意了，“你自己做的事，還用豎子來說么？”

“服侍國君潔面更衣。”鄧曼瞧著兒子嗆出的兩行淚，好笑的搖搖頭，起身讓周圍的侍女過來伺候。

“母親，過幾日，寡人便讓仲媯來覲見。”楚王被寺人亢扶著從茵席上站起來說道。

“罷了，你先整理好儀容再說。”鄧曼懶得和兒子說這些別的事，她對于楚王的私事并不太管，除非是太過分，她才會讓朝中的卿大夫們去管管，自己都是不親自出面的。

幾個寺人將楚王請入另外一間宮室，給他換去身上的結衣。

“今日仲媯在宮室中可還習慣？”楚王展開雙臂，方便寺人為他擦拭身軀，見著寺人亢在身前問了這么一句。

“國君問小人，小人還不知道呢。”寺人亢手里拿著為楚王擦身的錦帕笑得有些為難，“小人還未曾去見過仲媯。”

從回到渚宮到現在，寺人亢都圍著楚王打轉轉，哪里去陳妤那邊打聽，楚王這么一問，他就答不上來。

“不過仲媯原本就是在渚宮住過的，應該也不會不習慣。”寺人亢道。

寺人亢想起以前楚王去陳妤住過的那件宮室，墻壁都是用花椒刷過的，清香撲面，這樣的富貴寧馨要還是不適，那么寺人亢也不好想了。

“小人覺得，仲媯就算不習慣，也可能是在中原呆久了，回到楚國來有些許不適應。”寺人亢想了想說道。

“嗯。”楚王點了點頭。

寺人亢不知道自己說的好不好，只聽得楚王嗯了一聲，他趕緊垂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楚王來鄧曼這里，自然是要在母親這里用晏食，母子兩個平日里就沒有多少見面的時機，這次楚王又是從外面征戰回來，自然是要在鄧曼處用餐。

等到出鄧曼宮室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下來了。

“國君是要回宮室么？”寺人亢服侍楚王上車，問了這么一句。

在外面征戰，回來之后少不得司敗或者是其他有司拿上一堆竹簡讓楚王過目，要是其他有些什么卿大夫們私底下為了田地打起來，楚王少不得還要去調停。

和中原其他諸侯一樣，楚國的卿族內也是偶爾有摩擦，只是沒到明火執仗動用私兵互相攻訐的地步。

處理這些事都是在楚王的責任范圍內。

楚王抬頭看了看天色，他叫過跟著身后的小臣籌，“今日可有有司送來簡牘？”

他才剛回來，但是國內的事務說不定已經有需要他過目的了。

小臣籌聽到楚王的召喚，小跑過來在楚王車前站好，他想了想，“還未。”

“善。”楚王點點頭，既然沒有有司送上簡牘，那么暫時他可以稍微輕松那么一點，“去仲媯處，”說罷，他看看小臣籌，“你也歸家去吧。”

小臣們是由貴族家的少年擔任，少年人都喜歡自由去玩，聽到楚王這么說，小臣籌立刻拜下來，“臣多謝國君！”

“去吧。你這次隨寡人出征，寡人也沒讓你在家休息，說不定你父母有好多話要問你。寡人也不能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