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唐興沖沖過去打聽,驚訝地發現這兩撥人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說是吃了早飯之后就暈了,再醒來時,已經在這頭的岸邊了,虧得驢在邊上長一聲短一聲地叫喚,不然,指不定在岸邊睡到天黑呢。
看來過迎賓門的過程,不是誰都能看到的。
***
等李金鰲足足用了兩天,這兩天,每次見到店主,店主必要嘮叨一番“要下雪了”、“今年第一場雪要來了”,搞得昌東突發奇想,覺得李金鰲要是伴雪而來,也挺有意境的。
結果并沒有。
那是第三天的上午,肥唐出去放哨:為免錯過李金鰲,幾個人會輪班上房頂,端著望遠鏡掃視來路。
肥唐在高深的助推下上了房,剛端起望遠鏡,就一迭聲大叫:“臥槽,厲害了,李金鰲在追鎮四海,臥槽,鎮四海反擊,不對,是鎮四海追李金鰲……過來了過來了……”
真是堪比現場直播,話音剛落,就聽咯咯的叫聲不絕于耳,李金鰲一個箭步跨進院子,身后的鎮四海緊追不舍,怒發沖雞冠,頸毛都l起來了,而幾乎是與此同時,鎮山河激動地渾身顫抖,眼珠子瞪得熘熘的,唯恐錯過了什么好看的。
李金鰲大叫:“哎,老弟,幫幫忙,幫幫忙,抓住這雞!”
慌亂之中,李金鰲只顧著躲了,壓根沒認出昌東這一行人來。
昌東也沒抓過雞,一時間有點束手無策,葉流西刀都拔出來了,聽說是抓,也有點無從下手,丁柳嫌雞有味兒,躲在門邊不出來,只肥唐手舞足蹈的,在屋頂上指揮高深:“那,就那,對,抓!”
高深不愧是練過的,一擊得中。
五分鐘后,門框邊兩只雞,鮮明對比。
鎮山河安靜地窩著,連繩都沒系,表情澹定。
鎮四海兩只雞爪被縛,身子被裹得像個麻花,猶自不死心地蹦q,顯然內心深處藏著桀驁不馴的靈魂。
李金鰲滿頭大汗,一直在向高深道謝:“幸會幸會,真是巧了,又見到了……哎這雞白眼狼,養不熟,我心說讓它活動活動,我天,沒見過這么野的……咦,你們怎么才到這兒?我以為你們早進黑石城了呢。”
昌東不動聲色:“那天我們有點急事,來不及等你就走了,這兩天事辦完了,想著等等看,說不定能再搭你一程。”
李金鰲喜出望外:“哎呀你們真是……客氣,太客氣了。”
昌東笑笑:“你也過了迎賓門?”
一提到迎賓門,李金鰲簡直眉飛色舞:“過了,太先進了,沒想到迎賓門是這個樣子,我還以為是個大門洞呢。”
昌東說:“是挺有意思的,里頭的迎賓員也挺有來頭。”
說著沖丁柳使了個眼色。
丁柳心領神會,親親熱熱迎上來:“鰲叔,那些迎賓員,走一步一個水腳印,是不是水鬼啊,把我嚇的,一夜沒睡好,心說要是鰲叔在就好了,這世上,就沒他不知道的事兒……”
李金鰲被人一捧就蕩漾:“哪來的水鬼啊,那是水眼。”
丁柳一顆心砰砰跳:“水眼是什么啊?”
李金鰲說:“你想啊,這世上,是不是只有水是連成一體的?兩個大湖,看似分開,其實可能在地底有暗河相通;沙漠里沒水,但空氣中有水分啊,水這個東西,不管是結冰,還是流水,還是蒸汽,總能勾連到一起吧?”
昌東大致明白他的意思:全世界的水系是一個整體,通過氣態、液態、固態的轉變,自成一個不停息的動態系統。
丁柳聽得半懂不懂的,但還是勐點頭,想引他說下去:“是的。”
“所以啊,”李金鰲繪聲繪色,“水要是有靈,這里的水看到的東西,那里的水是不是很快也能看到?水眼就是這種妖。”
“分雌雄,成對,雌雄水眼哪怕相隔千里,眼前所見也會瞬間相通,所謂‘水眼千里,毫厘可辨’。”
“人想使用水眼也容易,要把雌雄分開使用,水眼其實就是一對眼珠子,見過眼鏡嗎?那種透明有夾層的,把水眼放進夾層里,然后把眼鏡往鼻梁上一架。”
“迎賓門的水眼都是雌的,我琢磨著,雄的應該都在黑石城當眼鏡了,這一下厲害了,等于是抓去做了人質,雌的只能守在這兒,老老實實聽命。”
“所以這個盤查真是費了心思,那些女人盯著你看,實際上,是黑石城的羽林衛在看著你。怪不得說黑石城最安全,你想想這措施,從幾百里外就開始監視了啊……”
肥唐愣愣的:這水眼,不就是遠程攝像頭嗎?
難怪工棚里貼的海報是《楚門的世界》。
難怪昨天那個女人說:“把姐妹們都叫來。”
難怪要他們摘下帽子、口罩,挺胸抬頭……
一切,都只是方便那雙眼睛背后的人看。
昌東問了句:“盤查迎賓門的,是普通的羽林衛嗎?”
“這個要看吧,普通的小老百姓,當然普通羽林衛放行就可以了,但如果來頭很大,來歷很怪,肯定要驚動高層的……”
李金鰲話鋒一轉,繼續沉浸在迎賓門的新奇里不能自拔:“還有,出隧道的時候,一個水泡包住你,然后水舌把那個水泡裹送上來,速度可快了,刷的一下……”
……
昌東看向葉流西。
上一次,是蝎眼的人給她放行,因為把她認成了什么青芝小姐,臨別還贈了她一桶汽油。
這一次,是黑石城的羽林衛給她放行,原因未知,但同樣饋贈多多。
所以,你到底是蝎眼的人,還是羽林衛呢?
但不管是哪一方,她自己說過,不過是“一步一步,往人設定好的圈套里走”,也許,再走一段,真相就該來了。
***
第二天早飯后出發,店主把他們送出門,再一次仰頭看天:“要下雪咯,今天白天不下,晚上也會下……”
天這么冷,不好讓李金鰲再坐車頂,昌東把后車廂收拾出一塊地方,供李金鰲坐,帶兩只雞。
李金鰲看鎮山河的目光里,止不住愛慕,果然失去的才最珍貴,當初,怎么就那么輕易放棄了鎮山河呢?還以為下一個會更好,哪知道迎來了鎮四海。
……
去往黑石城,開足了整整一天,日落之后,上了一條寬敞的大道,路面用平整的黑石砌成,兩邊都有流光燈柱,車未至時光就亮些,車開過了光就暗下去。
天上開始往下飄雪粒子,丁柳伸出手掌去接,雪粒子太小,手才縮回來,已經化成了掌心的一丁點水漬。
又開了很久,雪越來越大,遠處的黑石城映入眼簾,高大,雄渾,方正,棱角分明,像一塊巨大的印璽,沉沉蹲伏在天穹之下。
肥唐忍不住探頭去看,任雪片打在眼角眉梢:“東哥,你看啊,真像我們西安的古城墻。”
昌東緩緩停車。
前方,幾十米開外,有十幾輛車停著,款式不同,但都漆成亮黑色,每一輛的標桿燈上,都飄卷著飛禽旗。
看到昌東停車,那些車漸次打亮車燈,幾乎連成弧狀的一道光圈,有一輛甚至裝了車頂射燈,瓦數奇大,刺得昌東睜不開眼。
也正是那輛車的車門打開,有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走了下來。
葉流西的心突然跳得厲害,她也說不清為什么,下意識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雪花橫漂,掠過人的眼眉、面頰、口唇,快走到老頭面前時,一陣勁風打得她睜不開眼,也同時送來了老頭的一句話。
“葉流西,你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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