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細若蚊蠅。
靜安沒說話,沉默著。
李宏偉又說:我走了——
靜安還是沒說話。
李宏偉說:靜安,你別這樣——
靜安眼圈紅了,她用力地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李宏偉說:我真走了——
他沒敢抬頭看靜安,轉身,向胡同里走去。
靜安不敢去看李宏偉越來越遠的背影,她抬起頭,看著天空飛過的一群大雁,不讓眼眶里的淚水掉下來——
李宏偉走了之后,靜安把提前上班的事情,跟母親說了。
母親不同意:冬兒那么小,你提前去上班她能行嗎
靜安說:那咋辦呢我不提前去上班,萬一把我刷下去呢
母親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那誰給你照顧孩子啊
靜安為難:我也想不到辦法——
母親說:你婆婆能幫你照顧孩子嗎
靜安想了想,搖搖頭:夠嗆,我感覺,他們家不喜歡女孩。
靜安沒有請求母親幫忙照顧冬兒。這話她不能說,母親要做衣服,要掙錢,弟弟靜禹還上學呢。
后來,母親說:要不然,送到托兒所——哎呀,不能去托兒所,托兒所的孩子多,看孩子的阿姨就幾個,看不過來,冬兒太小,會被大孩子欺負——要是出事后悔都來不及。
靜安不太相信:托兒所能那樣嗎
母親說:去托兒所肯定不行。你弟弟靜禹半歲送到托兒所,有一天我給靜禹送奶,看到兩個大孩子在掐咕靜禹呢,我那心呢,一張個——
靜安說:托兒所的阿姨不管呢
母親說:她管不過來,那么多孩子,她哄這個,那個哭了,她哄那個,身后打起來了。手欠的孩子有的是,萬一給冬兒眼睛抓壞了,腦袋踢壞了,你不后悔嗎
靜安很著急,不把冬兒送到托兒所,那送到哪兒
母親說:后來,我看到托兒所那樣,沒辦法了,只好把靜禹抱回來,把你也從姥姥家接回來,讓你在家看著靜禹,你忘了嗎
母親說:后來,我看到托兒所那樣,沒辦法了,只好把靜禹抱回來,把你也從姥姥家接回來,讓你在家看著靜禹,你忘了嗎
靜安沒忘,她還記得,母親每次去上班,對她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好好照顧靜禹,還給他們姐倆留一袋餅干——
母親看著冬兒,也很為難:冬兒連坐起來都不能呢,連話都不會說,還不懂人語呢,不能送出去,被欺負了,她根本不會學——
靜安著急:那我的工作呢,不能不要啊
靜安現在才發現,孩子是累贅,也是絆腳石。
母親說:我要是能給你照顧冬兒就好了,可我不干活掙錢,你弟弟還沒念完書呢,將來他得結婚,我還得給你弟弟準備房,這哪兒都需要錢——
靜安連忙說:媽,你別說了,我不能讓你看著冬兒——
晚上,九光下班,來到母親家里。靜安又跟九光提上班的事情,她想讓九光幫忙想辦法,誰來照顧冬兒。
靜安的話還沒有說完,九光不耐煩地說:不行,你去上班,誰看冬兒
靜安說:我再不上班,工作就沒了。
九光說:李宏偉不是能幫忙嗎
靜安生氣地說:李宏偉就是個副主任,他有多大的權利人家能幫我出出主意就不錯了。
九光陰陽怪氣地說:呦,我以為他權力老大了,你不上班,也能天天開工資。
靜安覺得九光這句話過分了,她不悅地說:我是找你想辦法,不是找你吵架。
九光說:提早去上班,就是李宏偉幫你想的辦法吧這是餿主意!
靜安說:我要工作!
九光忽然說:那工作要不要也沒啥用,在外面找個活兒,也能對付三頭二百。
靜安氣急了:你說吧,在外面干啥活兒,一個月能掙三頭二百
九光說:冬天賣魚,春節前賣鞭炮。
靜安不愿意跟九光說話,他不往正地方說,冬天有活兒干,可其他三個季節呢閑待著做生意冬天在外面出攤,太冷,她干夠了。
再說,廠子的工作多穩定啊,有份穩定的工作,心也能穩定下來。
要是做生意,每天都惦記能不能賣出去貨,總是很忐忑,她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九光說:干脆,你啥班兒也別上了,就在家看孩子,我掙錢養活你們娘倆。
靜安想說:你一年能掙多少錢能養活我和冬兒冬兒將來上學了,一天比一天花得多。再說了,我要是靠你養活,那以后更成了你的話把兒,我在這個家就更沒地位,成天被你懟搡!
但她沒說,在母親家里,不想說這些話噎九光,她不想跟九光吵架。
晚上,父親和弟弟回來了,靜安把這件事跟他們都說了,父親也擔心冬兒太小,送到托兒所不行。
靜安失望,不知道該怎么辦。
后來,還是母親想到個辦法,讓靜安找個老太太,照顧冬兒,每月給老太太一些錢。
這個辦法讓靜安喜出望外:附近有這樣的老太太嗎照顧小孩,一個月要多少錢
母親說:二十三十的吧,我也不太清楚現在啥價兒,還得打聽打聽。
過了兩天,母親從鄰居那里打聽到,后胡同有一個老馮太太,一直沒工作,以前給別人看過孩子。
母親把馮大娘的地址,告訴了靜安,讓靜安去找馮大娘。
靜安娘家住在北郊,這一片都是罐頭廠家屬房。馮大娘住在最后一趟房。靜安挺順利地找到馮大娘家。
但是,很不巧,馮大娘沒在家。馮大娘的小女兒說:我姥姥病了,我媽去照顧我姥姥。
靜安問:馮大娘啥時候能回來
馮大娘的女兒搖搖頭:說不上,反正這兩天回不來。
靜安很失望,從馮大娘家出來,往回走。
走到半路,從一條胡同里,忽然走出兩個人,這兩個人一前一后,前面的人看個背影,后面的人看得真切,長得胖乎乎的,兩只眼睛胖得只剩一條線,就像饅頭上割了一條黑線。
這是靜安家的老鄰居王胖子。王胖子也看到靜安了,就跟前面的男人說了一句什么。
那男人一回頭,靜安嚇了一跳,這不是在醫院病房,給她送錢的男人嗎
就是在小十字街給她撞倒,致使她早產的男人。
靜安想起李宏偉說過,這個男人叫葛濤,長六根手指。她對這個男人有種說不出來的厭惡。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