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生又冷冷地吩咐九光:出去買衛生紙!買熱水袋!再給她買吃的喝的,要熱乎的,對面的飯店還開著吧。
九光出了手術室,對站在門口守著的小舅子靜禹說:我去給你姐買點吃的,你在門口守著。
靜禹說:我姐有沒有事兒
九光說:沒事,別害怕了。有醫生呢。
九光出了醫院大門,四處巡視,哪還有開門營業的飯店呢一條長街,所有的飯店,小吃部,都已經把幌兒摘了下去。
今天是大年三十兒的下午了,都回家過年,誰還開門做生意
九光返回到醫院,騎上自行車,開始用力地往家騎。商店也都關門了,暖水袋是買不到了。他先到了父母開的小鋪,一進門,就說:靜安要生了。
小鋪里,李雅嫻和周世斌都已經回家了,只有九光的妹妹在小鋪賣貨。
九光說:小鋪有暖水袋嗎
九光的妹妹說:沒有啊。
九光說:給我拿幾根麻花,再拿幾個面包,你嫂子在醫院呢——
九光的妹妹說:不是還有一兩個月才能生嗎咋現在就生了呢
九光拿著妹妹裝好的麻花和面包,說:別問了。急匆匆地走了。
九光回到家,九光媽正在做飯,下午三點就要開席了。
九光進屋之后,把靜安要生孩子事情,對他媽說了。九光媽也把靜安埋怨了一遍,說:這大過年了,進醫院,不吉利呀。
九光說:醫生讓我做點熱乎的吃的,給靜安送去。
九光媽說:我燉的小雞快熟了,米飯也熟了。你快盛到飯盒里。
九光裝好飯盒,又騎著自行車,返回了醫院。
手術室里,傳出靜安歇斯底里的叫聲,聲音像牛叫一樣,一點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
靜禹哭紅了眼睛,眼淚叭嚓地看著九光,說:我姐這么長時間了,還沒生呢。
靜禹哭紅了眼睛,眼淚叭嚓地看著九光,說:我姐這么長時間了,還沒生呢。
九光心煩意亂,說:沒事,快了——
靜安的叫聲,一會兒長,一會兒短,一會兒粗得像牛喘,一會兒尖銳得像刀子往肉里扎。
靜安的聲音有時凄厲地像拉警報。手術室里每傳出一聲喊叫,靜禹的肩膀就顫抖一下,眼淚就跟著落下一滴。
九光心神不寧,他從兜里冒出煙盒,顫抖著手,從煙盒里拿煙,火柴卻掉在地上。
門衛又披著大衣來了,端著一壺熱水,一只碗,他往碗里倒了一碗熱水,遞給靜禹,說:小伙子,喝點水吧,別怕,女人生孩子,都這樣。
靜禹接過水碗,說:那我姐啥時候能生啊
門衛說:聽她叫的這么邪乎,我估摸,今個能生。
這時候,大廳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大聲地喊:靜安,靜安,靜禹,靜禹——
靜禹連忙往大廳走,這是父親的聲音。
父親披著大衣,急匆匆地走了進來,看到靜禹,連忙問:你姐呢
跟在父親身后蹣跚走過來的,是母親。母親子宮切除手術,還不到一個月,走路用手捂著肚子。
靜禹連忙走向母親,哽咽著說:媽,我姐進手術室了,這么半天,還沒出來,一個勁地喊——
手術室里,又傳出靜安不是好動靜的叫聲。
父親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抬眼看到九光,說:靜安咋回事啊,咋就要生孩子了呢不是明年開春兒的孩子嗎
九光說:今天本來我不讓她出攤,她也答應我了,可誰知道啊,我出攤走了之后,她又出攤了,到市場上去賣鞭炮,然后就出事了。
母親也不安地問:出啥事了
九光不太了解具體的情況,靜禹連忙對父親和母親說:我和我姐在市場出攤,正收攤準備回家,誰知道這時候,一伙打群架的人忽然跑過來,有個家伙把我姐推倒了,我姐躺在地上就起不來了,我就給我姐送到醫院——
這時候,手術室里忽然安靜下來。母親走到門前,打開門要進去。
傳來女醫生的聲音:還沒生呢,別進來了,在外面等著。
母親坐在長椅上,對眾人說:別著急了,再等等。
靜禹問:媽,你和我爸咋來了呢誰告訴你們的
母親說:后胡同老王家的三小子,剛才跑咱家去了,說你姐在市場出事了,要生孩子了,說你送你姐上醫院了,我和你爸就趕緊穿上大衣,鎖上門,就來了——
靜禹想起來,街道打群架的那伙人里,就有后胡同鄰居老王家的三兒子,外號王胖子。
手術室里,又傳來靜安的一聲叫——
眾人的心都提著,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結果。
靜安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她感覺自己好像死了好幾次了,臉上淌的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嘴唇都咬出血了。
女醫生安慰她,說:不要咬嘴唇,嘴唇都咬壞了,疼,你就喊。
靜安有氣無力地說:為什么生不出來啊孩子會不會憋死啊
女醫生說:不許說喪氣的話!你再歇一下,咱們接著再繼續生,我說使勁,你就開始使勁——來,準備,深呼吸,開始使勁!
靜安肚子里的疼痛,一起跟她使勁。女醫生說:看到孩子的頭了,快使勁——
靜安沒有力氣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但她還是一次次地拼命地使勁——
不知道什么時候,夜已經深了,窗外一邊黑暗。
起風了,風中掠過一絲雪的寒氣和腥氣。雪花大片大片地從漆黑的蒼穹落下來,很快,在醫院的地面,鋪了一層白雪。
一聲嬰兒的啼哭,傳了出來。有人喊:男孩還是女孩
有人說:女孩——太瘦了——
還有個聲音說:這就不錯了,早產兒,能達到四斤的有幾個,需要送到保溫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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