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九光一直沒有來,那他昨晚肯定跟著宮大哥的車,上貨去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九光也沒有來。
靜安還是有點惦記九光。
九光果真跟著宮大哥去上貨了。宮大哥開車,九光坐在副駕駛上,兩人有說有笑,開夜車倒也不寂寞。
車子過了省城之后,天地間下起茫茫大雪。夜行的貨車一直在雪地里奔馳。
第二天早晨到了大連,九光去了海鮮批發市場。
在幾個老主顧那里,他上了一些貨,又到一個攤子前,買了兩板梭子魚。付款之后,九光扛著魚,很快地走了。
買魚之前,買魚之后,九光都左右查看了一遍,看到賣梭子魚的攤主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忙碌著,攤子前顧客還挺多。
九光也看到攤主收款的時候,百元大鈔隨意地一瞅,就揣起來了,他才決定在這個攤子上,買兩板梭子魚。
這天在魚市,九光穿著舊的軍大衣,頭上戴著棉帽子,脖子圍著煙色的圍脖,圍脖把他大半張臉都遮住了。
腳上蹬著大頭皮鞋,跟其他上貨的老客,差不多的打扮。
九光想,賣梭子魚的攤主,不會發現用假鈔的是他。
但是,他心里也突突地跳。以前做小生意,也收到過假錢,每次,他爸都想辦法把這種錢花掉了。
因為上貨的時候,多數都是幾百元,上千元,一張假的夾在里面,不容易發現,也好蒙混過關。
以往,都是他爸花出去的。這次,是他親手花出去的。直到坐著三輪車,離開批發市場,九光的心,還在亂跳。
他知道他躲過一劫,他也知道靜安收的那張假的錢,已經有人買單了。但是,他心里沉甸甸的,不舒服,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輕松。
回到大貨車停車場,宮大哥正在車上,指揮雇主們裝貨。九光也把自己的貨裝到車上。
他無心去逛這個城市,連吃飯也沒有精神頭,躺在駕駛室里,睡了一覺。夢到靜安站在雪地里賣鞭炮。
那么不容易賣鞭炮,卻整來一張假的。算了,別人到我這里來花假的,我也可以到別人那里花假的。
反正錢就是流通來,流通去,在誰的兜里,都不會待一輩子。
宮大哥叫九光到飯店去吃飯。九光下了車,喪打幽魂地走著。
宮大哥發現九光的反常,吃飯的時候,就問:小老弟,怎么了蔫頭耷腦的,誰欺負你了
九光說:沒有,誰敢欺負我呀。他又連忙笑著,對宮大哥說:我就是吹吹牛,我誰都怕,做點小生意,真不容易啊。
宮大哥就好奇地問:咋不容易了,出啥事了
九光就把懷孕的妻子在外面出攤,收到一張假錢的事情,跟宮大哥說了。
宮大哥說:常事,我們司機往回拉貨,也碰到這種事兒,有幾次有人給我車費,就給的假的。我還給倒出去零頭。沒招啊,誰遇到,就是該誰倒霉。
九光說:大哥,我也這么想的,但這錢,不能倒霉在咱的手里啊,我剛才把那張錢花出去了。
宮大哥忽然停下筷子,喝了酒的眼睛有點紅血絲,他看著九光,看得九光有點發毛。
九光問:大哥,咋地了飯菜不好吃啊
宮大哥把筷子撂在桌子上,把嘴里吃的一塊肉,吐在桌子上,看著九光說:兄弟,你這么做就不地道了!
九光說:咋不地道啊別人能到我這里來花,那我也能到別人那兒花呀。
宮大哥說:我給你講個事,有一年,別人求我的車,到鄉下收糧,我那時候也沒啥經驗,就是收個車腳費,其他的我也不管。
宮大哥說著,兩只手往前胸摸了摸,他是摸制服的上衣兜兒呢。他的上衣已經脫下去,搭在椅子背上。
宮大哥回手從制服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九光。九光拿了煙,又拿起桌上的打火機。
宮大哥回手從制服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九光。九光拿了煙,又拿起桌上的打火機。
宮大哥叼上煙卷,九光把打火機打著火,給宮大哥點上煙,也給自己的煙點亮。
宮大哥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長長地吐出一個煙圈,嘆口氣,瞇縫眼睛,好像穿過煙霧,看到了過去那次下鄉收糧的情景。
宮大哥說:那次下鄉收糧,那個老板拿的一提包錢都是假的,我不知道,拉著一車糧食往城里走,老板得意地跟我說,我才知道的。
當時就想把那個王八蛋踹下去,但我年輕,沒那個膽量,后來,聽說那個村子,有人上吊了。
兄弟啊,你不知道啊,農村太苦了,有的人家是一年的收成啊,得到的全是假錢——
九光不說話,默默地抽煙。
宮大哥說:誰收到假的,都會詛咒花假錢的人。我天天開車在路上,不干那損事,萬一誰詛咒我一句,我一腳油門沒踩明白,我這一百多斤兒,就交代在路上了。
九光說:那,到我手里不花出去,不爛在我手里了嗎
宮大哥說:就當做善事了吧——要不然,你啥時候都覺得自己虧心了。
九光想了想,宮大哥說得有道理,自打他花了那張假錢,心里一直硌硌愣愣的,不舒服。
他坐著三輪車,返回了批發市場。已經要下市了,市場里沒什么買貨的人,只剩下攤主在收攤兒。
九光找到賣梭子魚的攤床,看到老板已經把攤床上的貨物,都收回到后面的倉房里。
九光走過去:大哥,還認識我不我剛才在你這里買了兩板梭子魚。
老板回頭,看著拉下圍脖的九光,不悅地說:啥意思直說,售出不退。
九光沒說話,從兜里摸出一張一百元的鈔票,遞給老板。
九光說:上午買魚的時候,把一張假錢給你了。剛才回到車上,一看,我那張假錢沒了,真錢還在,就來給你送一張真的——
靜安的母親是在臘月初二那天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