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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面
院里有很多病人都喜歡他。
有個焦慮癥的小女孩吃午餐時把自己最喜歡的肉偷偷留下來分享給他,而為了不讓小女孩失望,不能沾染一點葷腥的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然后在一個無人的地方吐到幾乎出血。
她看著他的背影,好像只有自己窺見了那光華背后不為人知的暗面。
那時的她只是一個剛過實習期不久的精神科醫生,初出茅廬充滿激情還帶著天真的救世感。
她總是在想,他這樣溫柔的人,為什么看起來總是這樣痛苦。
23:12分。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進門的時候就換上了質地柔軟的拖鞋,并沒有發出很大的響動,但她最近神經衰弱很嚴重,極細小的動靜都會察覺。
男人脫掉外面的大衣和圍巾,沒有直接進去,在外面等了幾分鐘,這才推門而入。
這是他每次回來時都會做的步驟,為了將自己身上烘熱,不讓外面沾染的霜氣涼到她和孩子。
照例,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額頭,又親了親孩子的臉頰。
看到她抖動的睫毛,男人用微小的氣音詢問:“沒睡?還是我把你吵醒了?”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呼吸時隱約可聞。
“沒有,剛做了個夢后來就醒了。”
“什么夢?跟老公說說。”他溫熱的呼吸就在她耳邊,吐出的音節都黏糊糊的。
他并不是真的對這個夢感興趣,只是順著她的話題接下去而已。
白聽霓也不想討論這個夢,轉而問道:“這么晚,你去哪里了?”
“有些應酬。”
“騙人。”她靜靜地看著他。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每次她白天做過什么“出格”的事,晚上他就會失蹤個把小時。
他以為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為她什么都不知道。
梁經繁沒有說話。
在黑暗中。
他的身上有焚香的味道,眉眼間是極深的疲憊。
她還要追問,可男人身體貼近,俯身去找她的唇,“等下再說好嗎?我很想你,做吧。”
“你,”她撇開頭,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又想到睡在一旁的孩子,放低聲音,“每次都這樣,你是覺得做愛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嗎?”
“沒有這個意思。”男人溫熱的大手捧住她的臉,扭過來,“別拒絕我好嗎?”
“……”
“霓霓……霓霓……”他貼著她的耳朵,叫她名字,極低的聲音,帶著粘稠的蠱惑。
“別叫了,吵醒孩子了。”
男人一把抱起她,“那我們換個房間。”
白聽霓的雙手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
碰到他的頸椎那里的時候,她摸了摸。
結婚三年,他的體態已經趨向正常,再加上有鍛煉身體的習慣,已經不像剛認識時候那么瘦削。
現在的他看起來精壯又有力量感。
男人將她放下,吻了吻她的鼻尖,“在想什么?這么出神。”
仰頭對向他溫柔的雙目,白聽霓想起夢境結束的那一幕。
手覆在他的上腹胃部的地方,她語氣帶著欣慰又加了點苦澀,“你現在的身體很好,看起來很健康。”
可是……
男人鼻腔溢出笑氣,溫熱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往下帶。
“你可以……再往下一點。”
氣息好像燙過的蜂蜜,粘在耳邊燒得人臉熱。
“檢查一下這里怎么樣?”
“……”
在一起這么久,兩人對彼此的身體已經非常熟悉。
她很想再掙扎一下,可男人太了解她了,很快意識就跟隨他的節奏亂成了一團。
房間沒有開主燈,只開了氛圍燈和投影儀。
兩人交疊的身影被投射在墻面上。
因為一直未使用,投影儀自動進入了屏幕保護界面。
屏保畫面隔五分鐘會換一個,換到第八次的時候是一幅古畫。
那幅《百子戲春圖》似乎也在跟著搖晃,鮮艷的色彩在視野里逐漸糊成一團,變成一個大大的漩渦,將一切理智都吸走。
最后的最后,男人俯身,遮住了她的視線。
失神的眼重新聚焦在他的臉上。
他低垂著頭,認真看她,不錯過任何一個表情。
她知道,他在判斷她此時的感受。
他一向這么細致。
男人額角有汗珠滴落,砸到了她的眼瞼。
只是一顆汗珠的重量,并不痛,也沒有進眼睛,可她的眼角卻慢慢滲出了淚。
男人抽身準備處理一下,她突然緊緊抱住了他。
溫熱的液體落在他的脖頸,沿著頸窩往下淌。
梁經繁驚訝挑眉,然后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低聲安撫:“怎么哭了?是我剛剛太用力了嗎?”
半晌后,女人才悶悶開口。
“經繁,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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