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的歡笑聲清脆悅耳,另一邊的患者在三三兩兩的交談。
大樹下的休息椅上,梁經繁獨自坐在那里,低著頭很專注地在觀察什么。
他今天看起來有點低氣壓,周身縈繞著一種深沉的寂寥。
白聽霓走過去,輕聲開口:“在看什么?這么專心。”
他恍然回神,“螞蟻。”
她湊過頭去看。
螞蟻大隊搬著一塊面包,雄赳赳氣昂昂地回洞穴。
“它們今天又找到了這么大塊食物,一定很高興。”
“這塊面包它們已經搬了四次,或許是五次,每次都會在轉折那里掉下去,”梁經繁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為什么要一直做這種徒勞的掙扎呢?”
13菩薩面
“誰說是徒勞了?”白聽霓蹲下去,袖子一挽,“算它們今天運氣好,遇到我這個貴人啦。”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面包連帶著一堆螞蟻捏起來,放到了臺階上。
有只小螞蟻跑錯了方向往她手背上來了。
她趕緊給它撥了下去。
“你干預了它們這一次,以后遇到這種情況它們還是要一次一次地失敗。”
“管它呢,你敢說這次它們不開心?這群小螞蟻搞不好正歡呼出現神跡了呢。”
“嗯……說不定以后它們每次碰到這個坎兒都會像這次那樣排列布陣,展開一項祈神活動。”
可螞蟻不會知道,那只是它們認知以外的世界,其他生物的一次心血來潮。
女人對此毫不在意,美滋滋地說:“然后,螞蟻的世界從此開始有信仰產生,那就是我。”
她說話的時候,男人就那樣抬著頭,面帶微笑地看著她。
“干嘛這樣看我?”白聽霓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梁經繁姿態松弛下來,手肘隨意搭在扶手上:“跟你相處總會有一種很放松的感覺,你有使用什么特別的職業技巧嗎?”
“謝謝你對我專業的認可,”白聽霓老老實實說,“但你可沒有付費咨詢,還要讓我在非工作時間拿出工作態度,院長都不能這么要求我。”
男人笑著點頭,“那是我過分了。”
男人笑著點頭,“那是我過分了。”
她又補充道:“而且心理治療也不總是令人愉悅的,甚至有時候可能會讓對方很不舒服。”
“哦?這是為什么?”
“面對不同的病人,手段也不盡相同,如果碰到那種下意識回避,將真實想法隱藏很深的患者,可能會提出一些侵入性,甚至帶有挑釁意味的問題,來迫使對方暴露一些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真實想法。”
“比如呢?”
“這個很難舉例,要根據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那你來問問我?”
白聽霓沒說話,雙眼直直地看了他半晌后搖了搖頭:“算了,我們沒有建立信任,也不是醫患關系,這類問題可能會比較尖銳和冒犯,且極大可能會引起創傷反應。”
男人不以為意,“沒關系,只是閑聊而已,我不認為你能問出什么很嚴重的問題?來,試試。”
“那——”
她的眼神褪去閑聊的隨意,瞬間切換成專業、冷靜且審視的目光,一秒進入正題。
“你曾遭受過長期的、系統性的虐待嗎?”
男人大約沒想到她會一上來就問這樣的問題,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又立刻將問題拋了回來:“怎樣定義虐待呢?”
“肉。體上的暴力,精神上的操控等傷害性的行為都算是。”
“在這個社會上,時刻都會面臨類似的情況。”他輕描淡寫將問題扭轉,聲音依然平穩無瀾,“農民被盤剝,工薪階層被老板苛責,商人被權勢者勒索,高位者向更高者低頭,這無處不在的權利傾軋算不算系統性的精神虐待呢?”
“你將個人問題消解在宏大的敘事結構中,目的是為了回避我的問題。”她一針見血指出問題,“你可以直接說出來,我不會追問。”
“嗯,是我的問題,接下來我會盡量避免。”
“你曾幻想或者有過自殺行為嗎?”她絲毫不拖泥帶水地問出了第二個侵入性問題。
“沒有。”
“你在說謊。”她的聲音不大,卻非常堅定。
“為什么這么認為呢?”
“你回答得太不假思索了,希生本能和死亡本能都存在于人類思維意識中,你這樣強烈的回避恰恰說明你思考過,而且很認真地思考過。”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
這個笑更像是一種強調。
“世俗意義上,我出生在云頂天宮一樣的家庭,還將是下一任最高主事人,我難道不應該覺得幸福嗎?會出現結束生命的念頭不是才更奇怪嗎?”
她突然不說話了。
“可你看起來很痛苦。”
沒有評判,只是陳述。
男人垂眸,看向那些依然在勤勤懇懇搬運食物的螞蟻,“我沒有痛苦的理由不是嗎?”
“你看,”她突然笑了,聲音像一把極有穿透力的手術刀,“我拋出的所有問題,你給出的回答都是反問。”
“那么,你到底在問誰呢?或者,你又在說服誰呢?”
微風吹過,卷起她的發絲,拂過黑色的瞳孔,仿佛從中生出無數尖利的長鉤,狠狠扎進心臟,似要穿破迷障,挖出最深處的真實。
手指無意識扣緊長椅的金屬扶手,上面有未打磨光滑的凸點,粗糲得像撒在傷口上的鹽粒。
所有的聲音在遠去,夏日的蟬鳴、飛鳥的啁啾、樹葉的沙沙聲……
眼前只剩下她紅唇地開合,吐出咒語般的詢問。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拋出的那些問題根本不在于得到答案。
只是在檢驗他的行為。
片刻后,白聽霓的表情緩和,微微側身看他。
一縷垂落的發絲落在他的手背,好像有只螞蟻在沿著經絡游走。
女人輕柔的聲音響起:“你的‘面包’也卡在臺階上了嗎?需要幫忙嗎?”
男人眼珠緩慢轉動了一下,他回過神,很生硬地笑了一下。
他起身,迅速整理好情緒,抬腕看了眼時間。
“今天跟你的交談很有收獲,我還有事,我們下次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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