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林衛國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卻精神高度集中。
上午八點半,分局日常工作照常開始。林衛國特意去后勤科轉了一圈,以檢查春季勞保用品發放情況為名。趙德順果然在,正和幾個科員一起清點物品。
林衛國走過去,隨意地拍了拍趙德順的肩膀:“老趙,忙著呢?今年勞保質量怎么樣?”
趙德順連忙直起身,臉上堆起慣有的謙和笑容:“林書記!您來了。質量還行,都是按標準采購的。”他下意識抬起右手,指了指堆放的臉盆毛巾。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間,林衛國清楚地看到了他右手虎口處那道凸起的、暗紅色的舊傷疤。疤痕比一般劃傷要深,形狀不規則,確實很顯眼。
“您看,這批毛巾是純棉的,比往年加厚了……”趙德順還在介紹,毫無察覺。
林衛國點點頭,又聊了幾句,便離開了后勤科。特征確認了。
回到辦公室,馮清匯報,給“孫建國”的電話已經打了。對方接到電話很謹慎,先是反問接電話人的身份,得知是辦公室工作人員后,才說自己是北方公司“項目協調部”的,想咨詢一下“幾年前與貴分局合作的一些技術資料的歸檔情況”,為“公司內部審計”做準備。他留了一個新的聯系電話和一個賓館房間號,說如果需要,可以面談。
“項目協調部……內部審計……”林衛國冷笑。理由編得挺像回事。“他怎么知道我們分局有那些技術資料?具體指哪些項目?”
“他說是聽‘以前的老朋友’提過,具體項目編號說不清,只說大概是七八年到八一年間,關于‘熱工校準’和‘精密檢測’方面的。”馮清復述。
熱工校準,精密檢測。這正是小李提到的趙德順查過的附件內容!
“孫建國”果然是沖著那些資料來的,而且指向如此明確,顯然是有人向他提供了精準信息。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趙德順。
“回復他,就說領導出差了,相關檔案調閱需要正式手續和分管領導批準,讓他先提供書面申請和公司證明。拖著。”林衛國指示。
“是。”
下午,林衛國主持召開了一個關于春季安全生產的例行會議。趙德順作為后勤科代表也列席。會議間隙,林衛國狀似無意地走到他身邊。
“老趙,聽說你對分局的老歷史挺熟?上次改革座談,你提的幾個關于節約挖潛的點子,很有老同志的經驗啊。”林衛國笑著閑聊。
趙德順受寵若驚地站起來:“林書記過獎了,我就是瞎琢磨。在分局待久了,總有點感情,希望分局越來越好。”
“有感情好。”林衛國點點頭,話鋒微轉,“對了,前幾天我去局里開會,碰到局史志辦的同志,他們還說起想找一些熟悉分局歷史的老同志幫忙核對點資料。我看你就挺合適,經歷豐富,又細心。怎么樣,有沒有興趣?”
趙德順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道:“那敢情好,為組織做事,應該的。就怕我水平不夠,耽誤事。”
“哎,你太謙虛了。回頭我讓史志辦的同志聯系你。”林衛國拍拍他胳膊,轉身走開。
這是個試探。如果趙德順心里有鬼,對“史志辦”、“核對資料”這類需要接觸檔案和歷史的由頭,必然會格外敏感和警惕。
會議結束,林衛國回到辦公室,戴志強的電話就來了。
“衛國,兩個消息。”戴志強語速很快,“第一,對趙德順住宅電話的監控發現,昨天傍晚,有一個從市里賓館打出的短暫電話,通話內容加密處理過,但信號源與‘孫建國’留的賓館電話一致。”
“第二,調查組查閱了趙德順近三年的采購報銷憑證,發現有三筆面向‘北方技術服務中心’的‘設備維護咨詢費’,金額不大,但名目模糊,且都沒有附具體的服務合同或成果報告。簽字批準人是……已經調走的前任分管副局長。”
果然!有直接聯系!還有資金往來!
“戴書記,證據鏈開始閉合了。”林衛國沉聲道。
“還不夠。”戴志強很冷靜,“電話內容不明,資金往來金額小、名目可辯解。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他傳遞信息的實物、他與上線或同伙見面的證據、或者……他親口承認的錄音。”
這需要機會,也需要設計。
“我有個想法。”林衛國思考著說,“‘孫建國’不是想面談嗎?我們可以‘同意’面談,但指定一個我們完全掌控的地點。然后,想辦法讓趙德順知道這件事,看他會不會有動作。如果他真是‘信鴿’,得知北方公司的人要直接接觸分局,很可能會急于聯系對方確認或示警。”
“引蛇出洞?”戴志強沉吟,“可以嘗試。但地點必須絕對安全,布控要周密。而且,不能讓趙德順察覺到是圈套。”
兩人低聲商討起細節。
傍晚下班時,林衛國故意在辦公樓門口“偶遇”了趙德順。
“老趙,還沒走?”
“這就走,林書記。”趙德順推著自行車。
“對了,下午史志辦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他們可能明后天就聯系你。主要是核對一些八十年初的技術引進項目細節,你有個準備。”林衛國像是隨口一提。
趙德順笑容不變:“好嘞,謝謝林書記惦記。”
看著趙德順騎上車遠去的背影,林衛國目光深邃。他能感覺到,趙德順剛才那一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夜幕再次降臨。
晚上九點,林衛國接到戴志強電話,聲音帶著一絲緊繃:
“趙德順剛才用街邊公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通話很短,只有十幾秒。我們追蹤了,是打往深圳方向的。接電話的人……是孫建業以前用的一個保密號碼。”
林衛國握緊了話筒。
魚,開始咬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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