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蘭珠懂漢語。
不但懂,而且自幼便接受過大明文化教導。
詩詞歌賦,她學過。
禮儀規制,她也明白。
只是崇禎寫下的這幾行字,她是真的沒見過。
不像詩,也不是詞。
可偏偏,這種近乎直白的句子,讓她的美眸一亮。
這段文字符合草原人的性情,也貼合她那凄美的愛情故事。
“海蘭珠,謝陛下。”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又認真。
“海蘭珠還有許多不解之處,能否請陛下為我解惑?”
這是蒙古人的性子。
直白、坦率,不懂便問。
“邊走邊說吧。
朕今日難得清閑,陪朕在御花園走走。”
海蘭珠取出了曹明漪送她的禮物。
一座精巧異常的三層小樓。
她問出了曹明漪告訴她,只有皇帝才能回答的問題。
“陛下,若想讓草原之上,也住上這樣的房子,需要什么前提?”
崇禎沉吟片刻,開口。
“天下大同。”
這個答案,明顯超出了海蘭珠的認知。
在她心里,答案應當是互市。
只要開了互市,草原便能富起來,自然能有這樣的房子。
可“天下大同”,意味著沒有戰爭。
而想實現沒有戰爭,首先卻必須發動戰爭。
她停下腳步,雙手緊緊攥著那座小樓。
“為何?”
崇禎負手遠眺。
“朕曾親手處置過一個大同知府。
此人貪腐滔天,卻對戰爭的本質,看得極為通透。
他說,戰爭的本質,是高層下令,讓一個農民的兒子,殺死另一個農民的兒子。
想讓戰爭停止,就必須殺掉一方的所有高層。
如此,方為天下大同。”
馬士英該死。
可這番話,卻讓崇禎生出一種“知己”之感。
海蘭珠從未聽過這種說法,甚至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
“難道……一定要殺光?
可海蘭珠只是想,讓草原上的族人,也住上這樣的房子……”
淚珠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搖搖欲墜。
她攥著那座小樓的手,更緊了。
崇禎看著她。
“蒙古,是個偉大的民族。
鐵蹄曾踏遍中原未曾觸及之地。
你們見證過文明,也推翻過文明。
可如今,為何住的依舊是帳篷?”
海蘭珠怔住。
“底蘊不夠。
只知征戰,卻無創造之能。
無法建立天下大同,更無法讓天下人歸心。”
崇禎伸手,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水。
“哪怕蒙古再次占領中原,依舊住不上這樣的房子。
甚至,中原人也住不上。
掠奪與毀滅,和創造與延續,是兩回事。”
海蘭珠搖頭。
“可我不想看到戰爭……
更不想看到那么多人死……”
崇禎笑了笑。
“戰爭,能毀滅,也能救贖。
是科爾沁聯合建奴攻打大明,死的人多?
還是科爾沁與大明聯手鏟除建奴,讓草原獲得和平,死的人更多?”
海蘭珠沉默良久。
“那陛下……會殺了額布格(祖父),和額吉格(父親)嗎?”
崇禎伸手,輕點她腰間的鈴鐺。
“不會。
海蘭珠是朕的朋友。
若你的額布格愿意加入大明,那便是自己人。
大明,不殺自己人。”
這話,讓王承恩的嘴角猛地一抽,抬頭看天。
要是真有天雷劈下來,得把皇爺推開。
“可海蘭珠……不知該如何勸說額布格……”
崇禎搖頭。
“不必勸。
朕相信,你的額布格最希望看見的是,你過得開心。
給家里寫封信,報個平安吧。
就印在明刊上。
把你在大明的見聞,都寫進去。
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指了指她手里的小樓。
“朕讓宮廷畫匠將它畫下來,一并刊發。
到時,你的族人都會看到。”
海蘭珠雙眼驟亮。
“謝謝陛下!”
“既然進宮了,就好好轉轉。
朕還有政務,不陪你了。
大伴,安排人做向導。”
趕緊走。
崇禎已經有些不敢再看,那雙清澈的眼睛了。
再說下去,他怕自己要羞愧而死。
他很清楚,這封家信一旦刊發,會掀起何等風暴。
科爾沁牧民會怎么想?
土默特會怎么想?
林丹汗呢?
黃臺吉呢?
你說她是自己來的大明?
你猜我信不信?
不是結盟,也是結盟了。
原本已被黃臺吉,快要理順的北境爛賬,將被海蘭珠的一封家書,徹底攪碎。
回到御書房。
崇禎看向王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