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昀坐起身來,莫名心慌。他走到窗邊想關窗,卻瞥見樓下空地有光影晃動。
老舊樓前的空地上,竟然隱約浮現出無數人影!
那些人影模糊不清,穿著舊式服裝,有的坐著有的站著,全都仰著頭朝向大樓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實體,像投影又像海市蜃樓,隨著夜風微微波動。他們都在“觀看”這場看不見的演出。
周昀嚇得關緊窗戶拉上窗簾,戲曲聲卻穿透阻礙鉆入耳中。此刻唱段已完全走調,成為不成調的尖嘯,伴奏樂器紛紛破音,中間夾雜著類似桌椅倒塌、人群驚叫的噪音。
然后,一切突然靜止。
絕對的寂靜持續了約莫一分鐘,周昀屏息聽著。接著,一種新的聲音響起——是掌聲。
但不是喝彩的叫好掌聲,而是慌亂、零散、迅速遠離的掌聲,像觀眾在驚慌逃跑。腳步聲、碰撞聲、驚呼聲,所有這些聲音都蒙著一層怪異濾網,仿佛來自極遙遠之處又被強行拉到耳邊。
最后,一連串沉重的撞擊聲傳來,如同巨物倒塌,又像大門轟然關閉。
此后萬籟俱寂。
周昀一夜未眠,天亮后立刻去找那位老太太。敲了許久門才開,老太太面色比上次更蒼白。
“昨晚那聲音...”
“他們唱完了最后一場。”老太太打斷他,“以后不會再唱了。”
“他們是誰?到底發生了什么?”
老太太沉默良久,終于讓步:“跟我來。”
她帶周昀來到一樓儲藏室,推開一堆雜物后,露出個老舊鐵盒。里面是些發黃照片和剪報。
照片上是棟傳統戲院建筑,門匾寫著“華樂戲院”。剪報報道了四十多年前的一場事故:華樂戲院夜間演出時突發大火,由于出口被堵塞,觀眾慌亂踩踏,最終造成慘劇。戲院后來被拆除,建起了現在這棟住宅樓。
“火災是半夜發生的,戲正唱到高潮。”老太太輕聲說,“所以那些聲音總是在深夜出現。他們年復一年重演最后一場戲,直到昨晚——也許終于演完了,也許終于有人肯安靜聽完全場。”
周昀背脊發涼:“那些觀眾人影...”
“總有些東西會留下來,不管是不是歡迎。”老太太收起鐵盒,“現在都結束了。”
果然,從那晚起,周昀再沒聽過夜半戲曲。樓里似乎也暖和了些,那種莫名寒意消散無蹤。他后來查過資料,發現剪報沒提到的是:華樂戲院以演出悲情戲聞名,最后那出戲叫《魂斷樓臺》,講的正是困于舊地不得超生的故事。
一個月后,周昀因工作調動搬家。臨走那天,他看到有個年輕人在樓道里貼尋人啟事——說是家人半夜聽到老樓方向傳來唱戲聲,過來查看后就再沒回去。
周昀什么也沒說,只是快步離開。城市依舊喧囂,舊樓依舊矗立,而關于它的都市怪談又多了一個:莫在午夜聽戲,尤其當戲聲來自空樓。有時觀眾不只是聽戲,也會成為戲的一部分,永遠留在那個走不出的夜晚。舊樓夜戲,非人非鬼,乃一段困于時光的殘響,執著地等待能被聽見、繼而解脫的剎那。如今戲散樓空,唯余傳說在風中低語,提醒著人間與異界之間,不過薄紗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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