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哥,咋這么晚才回來?”孫瘸子磕了磕煙袋,站起身來,“喲,你這是咋了?臉色這么難看,跟見了鬼似的。”
老張頭張了張嘴,想把路上的遭遇說出來,又怕人笑話他老糊涂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沒啥,走得急了些。你咋還不睡?”
“睡不著,出來抽袋煙。”孫瘸子瞇著眼看了看月亮,“今兒個這月亮亮得邪乎,照得人心里發毛。我剛才好像看見西邊天上有道白光閃過,不知是什么征兆。”
老張頭心里“咯噔”一下,勉強笑笑:“能有什么征兆,別瞎想了,快回去睡吧。”
二人分別后,老張頭快步走回自家院子。關緊院門,插上門閂,又仔細檢查了羊圈和牛棚,這才進屋點亮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熟悉的一切讓他稍稍安心。他倒了碗涼開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心跳才漸漸平復。
躺在床上,老張頭輾轉反側,眼前總是浮現出那個長衫人和那頂黑轎子。他試圖找出合理的解釋: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是不是月光太亮產生了錯覺?或者是因為擔心姐姐的病,心神不寧所致?
可是那景象如此真實,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長衫的褶皺、轎帷的擺動、轎夫整齊的步伐......
老張頭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過,農歷八月十六月圓之夜,是陰陽兩界界限最模糊的時候。尤其是那些無主孤墳中的游魂,可能會在這一夜顯現形跡。
他又想起那片老墳地,確實埋的多是客死他鄉的外鄉人,無親無故,無人祭奠。若是這些孤魂野鬼......
老張頭不敢再想下去,拉過被子蒙住頭,強迫自己睡覺。
翌日清晨,雞叫三遍,老張頭才昏昏沉沉地起床。一夜噩夢連連,此刻頭重腳輕。他推開房門,陽光燦爛,院子里雞鴨嘰嘰嘎嘎地叫著,老黃牛在圈里慢悠悠地反芻。昨夜的一切,在光天化日之下顯得那么不真實。
吃過早飯,老張頭扛著鋤頭下地。路上遇見幾個村民,互相打招呼閑聊。他幾次想提起昨夜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是怕人笑話,二是自己也疑為眼花,何必說出來惹人議論?
晌午回家吃飯時,聽說村西頭的王老二昨夜突發急病,天沒亮就咽了氣。老張頭心里“咯噔”一下:王老二家正好就在那頂轎子消失的方向。
下午,老張頭特意繞道去了王老二家。院子里已經搭起了靈棚,王老二的尸體躺在門板上,蓋著白布。幾個婦女在一旁嗚嗚咽咽地哭著。
老張頭上前上了炷香,隨口問一旁的人:“老二咋走得這么急?昨天還好好的呢。”
那人搖搖頭:“誰說不是呢!聽說昨兒半夜就不舒服,天沒亮就沒了。怪就怪在——守夜的李老漢說,昨晚月亮最大的時候,他看見一道黑影竄進了老二家的院子,當時還以為是野貓呢。現在想來,怕是......”
話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意思,紛紛噤聲,面露懼色。
老張頭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他忽然想起那頂消失在道路盡頭的黑轎子,莫非......
不敢再待下去,老張頭匆匆告辭回家。一路上心神不寧,鋤頭差點扛不穩。
當夜,老張頭早早關門閉戶,躺在床上卻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依然明亮得很。他索性起身,湊到窗縫前向外望去。
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樹影隨風輕輕搖曳。似乎一切正常。
正當他準備回床時,眼角的余光瞥見院墻外似乎有什么東西閃過。他屏住呼吸,仔細看去——卻什么也沒有。
老張頭搖搖頭,覺得自己真是疑神疑鬼了。正要轉身,忽然聽見極輕微的“沙沙”聲,像是腳步聲,又像是風吹落葉聲。
他透過窗縫死死盯住院墻方向。突然,一個身影緩緩從墻外“飄”過——正是昨夜那個長衫人!同樣的裝束,同樣的步伐,同樣仿佛不沾地般的移動方式!
老張頭嚇得倒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等他鼓起勇氣再湊到窗前時,外面已經空無一物。
那一夜,老張頭再未能合眼。油燈點到天明,棗木棍緊緊攥在手中。
此后數日,老張頭變得沉默寡,常常一個人發呆。村民們都覺得他自從那夜走回來后,就變得有些古怪,但問起來,他又不肯多說。
只有夜深人靜時,老張頭會獨自坐在院子里,望著天上的月亮出神。他時常思索那夜的經歷,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是眼花?是幻覺?還是真的撞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月亮依舊按時圓缺,月光下的鄉村依舊寧靜美麗。只是老張頭再也不愿在月圓之夜走夜路了。有時不得不在外耽擱晚了,他寧愿找個地方借宿一宿,等到天明再上路。
人們問他為什么,他只是搖頭:“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沒人聽得懂這文縐縐的話是什么意思。只有老張頭自己知道,在那過于明亮的月光下,有些東西無所遁形,也有些東西,無處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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