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已過,谷雨未至。江南的春天總是纏綿,楊柳堆煙,桃花蘸水,連雨都帶著三分柔情。
技校的放學鈴剛響,學生們蜂擁而出。梁雪站在教學樓檐下,望著雨滴微微發愁。她沒帶傘,淺藍色的襯衫校服很快被飄進的雨絲打濕,貼在身上泛起涼意。
“喂,一起走吧?”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梁雪回頭,看見一個瘦高的男生,撐著一把黑色的舊傘,眼睛亮晶晶的。他是隔壁班的王磊,她見過他在籃球場上奔跑的身影。
“我送你到公交站。”王磊笑著說,露出兩顆虎牙。
雨聲嘩啦,兩人擠在一把傘下,距離忽遠忽近。梁雪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著雨水的清新。春末的陣雨來得猛,去得也快,等到公交站時,雨勢已漸小。天邊露出一角湛藍,陽光從云縫中漏出,在水洼里折射出斑斕的光。遠處青山如洗,新綠鵝黃,層層疊疊,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謝謝。”梁雪輕聲說,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沒事,明天見。”王磊揮揮手,轉身走入雨后的微光中。
那是他們初遇的場景,美好得如同青春電影的開場。后來梁雪總會想,如果那天她帶了傘,或者拒絕了同行的邀請,人生的軌跡是否會截然不同?但命運沒有如果,就像春天的雨,落下便滲入泥土,再也收不回來。
技校畢業后,兩人都沒找到對口的工作。梁雪家在縣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王磊來自農村,家境更差。他們合租了一間老房子,在巷子深處,終年潮濕,墻皮斑駁。
不久,他們在城西一家小餐館找到了工作。梁雪做服務員,王磊在后廚幫工。日子清苦卻也有盼頭,微薄的薪水勉強夠支付房租和生活開銷。下班后,他們擠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看一臺二手小電視,暢想著未來某天能開一家自己的小店。
變化始于王磊迷上dubo。起初只是下班后和同事打牌,輸贏不過幾十塊錢。后來漸漸發展到去地下賭場,徹夜不歸。梁雪勸過多次,王磊總是跪地發誓戒賭,但沒過幾天又重蹈覆轍。
“最后一次,雪兒,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王磊又一次輸光了工資,抱著梁雪的腿痛哭流涕,“他們說要砍我的手,你不幫我我就死定了。”
梁雪心軟了,取出所有積蓄替他還債。那晚,王磊格外溫柔,在昏黃的燈光下細細吻她,說著天長地久的誓。梁雪沉浸在虛幻的幸福中,全然不知床頭手機正在暗中錄制一切。
此后王磊變本加厲。在梁雪睡熟時,他用攝像頭拍下她隱私部位的照片和視頻,匿名上傳到非法網站換取賭資。鏡頭下的梁雪安靜美好,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陰影,完全信任地蜷縮在愛人身邊。這些影像在陰暗的網絡上流轉,被陌生人觀賞點評,而王磊數著沾滿罪惡的錢,盤算著下一場賭局。
直到某個周末,王磊興沖沖地告訴梁雪,他在云南有個遠房表哥開了家酒店,正缺人手,包吃包住工資高。
“我們一起去,從頭開始。”王磊握著她的手,眼神熾熱,“攢夠錢就回來開小店,結婚。”
梁雪猶豫著,但看著男友期待的目光,終于點頭。她辭去工作,告別父母,隨王磊踏上南下的列車。火車轟隆,穿越群山丘陵,窗外景色從熟悉的江南水鄉漸變成陌生的熱帶風貌。梁雪靠在王磊肩頭,對未來既忐忑又期待。
他們在中緬邊境的一個小鎮下車。王磊所謂的“表哥”開著一輛破舊面包車來接,車上還有兩個紋身男子,目光兇悍。梁雪隱約覺得不安,但王磊緊緊握著她的手,示意放心。
面包車駛離大道,拐進崎嶇山路。顛簸中,梁雪漸漸昏睡過去——王磊在她喝的水中下了藥。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在一個陰暗的倉庫里,雙手被反綁。王磊和“表哥”正在用方交談,她斷續聽到“性奴”、“高價”、“緬北老板”等詞句。恐懼如冰水澆頭,她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王磊!為什么?”她嘶聲哭問。
王磊轉身,臉上再無往日溫情,只有麻木的冷漠:“別怪我,雪兒。我欠了賭債,他們真會殺了我。你跟他們走,好歹能活命。”
“你騙我!你說要和我結婚的!”梁雪掙扎著,繩索磨破手腕。
王磊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別天真了。我拍你裸照和床照視頻賣的錢,還不夠還利息。這次能賣個好價錢,咱倆兩清了。”
梁雪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望著這個她愛過的男人。那些親昵時刻,那些甜蜜誓,全是虛假表演?胃里翻江倒海,她嘔吐出來,膽汁苦澀。
王磊厭惡地退開,對同伙擺手:“趕緊弄走,買家快到了。”
梁雪被拖上面包車,駛向國境線。她透過車窗最后看到祖國的天空,湛藍如洗,一如初遇那日的雨后。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緬北的生活是人間地獄。梁雪被轉賣多次,最終進入一個詐騙園區。白天她被迫進行電信詐騙,晚上則成為打手們的玩物。反抗會招致毒打、電擊、關水牢;順從則稍得喘息,但尊嚴盡失。
她目睹許多女孩試圖逃跑,被抓回后當眾凌辱、肢解,尸體拋入叢林。也有人承受不住折磨,選擇自盡。梁雪想過死,但復仇的念頭支撐著她。她悄悄收集碎玻璃、鐵片,在身上劃下王磊和所有傷害過她的人的名字,傷疤疊著傷疤,疼痛提醒她活下去。
三年暗無天日的時光里,梁雪學會偽裝順從,暗中觀察守衛換班規律,記下地形路線。她省下少得可憐的食物,積攢體力,等待時機。
某個雨季深夜,暴雨傾盆,雷聲轟鳴。梁雪撬開銹蝕的窗欄,從二樓跳下,泥濘緩沖了墜落。她爬起身,拼命奔向她記憶中國線方向叢林深處。身后哨聲、犬吠、槍聲雜亂,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她不顧一切向前跑,荊棘撕破衣衫皮肉,鮮血混著雨水流淌。
不知跑了多久,聲音漸遠。梁雪精疲力竭,倒在一棵巨樹下。雨打樹葉沙沙響,似在低語。她恍惚看見一道微光,循著爬去,發現山林深處有間簡陋木屋。
叩開門,一位佝僂老嫗出現。她穿著民族傳統服飾,滿臉皺紋如溝壑縱橫,眼神卻澄明如鏡。老嫗沒有說話,將梁雪扶進屋,為她清洗傷口,熬煮草藥。
梁雪在高燒中昏睡三日,醒來時見老嫗正在搗藥。她跪地哭泣,用漢語講述遭遇。阿婆-->>靜靜聽著,顯然能聽懂,枯瘦的手輕撫她頭頂,嘆息道:“苦命的孩子。”
這位阿婆是隱居深山的降頭師,族人死盡,獨守山林。她收留梁雪,教她認藥采草,識蠱制降。起初梁雪只求自保,但日益強烈的復仇心驅使她主動求教。
“降頭非戲,怨怨相報,孽債輪回。”阿婆警告她。
“他們毀我一生,此仇必報。”梁雪眼中燃著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