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財從地里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了。他扛著鋤頭,沿著村東頭那條土路往家走,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衫,在后背上洇出一圈深色。
七月的楊家屯熱得像個蒸籠,連路邊的老槐樹都蔫頭耷腦的。有財抹了把臉上的汗,抬頭望了望天,西邊堆著一團烏云,怕是晚上要下雨。
“有財,才回來啊?”路邊蹲著抽旱煙的老李頭招呼道。
“嗯吶,給苞米薅草,眼看著要抽穗了,草長得比苗還旺。”有財停下腳步,把鋤頭放下,蹲到老李頭旁邊,“給口煙抽,李叔。”
老李頭把煙袋鍋子遞過去,有財接過來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味沖進喉嚨,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慢點抽,這煙勁大。”老李頭嘿嘿地笑,露出被煙熏得發黑的牙齒,“聽說沒?村西頭老王家出事了。”
有財搖搖頭,又把煙袋遞回去。楊家屯就這么百十來戶人家,誰家放個屁全村都能聞著味,但他在地里待了一天,啥消息也不知道。
“他家二小子,昨晚掉井里了。”老李頭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掉井里?王老二家那口老井?不能啊,那井臺子那么高,咋能掉進去?”有財皺起眉頭。
“邪就邪在這呢!”老李頭往前湊了湊,“那井臺子是挺高,大人都不容易掉進去,更別說個七歲孩子了。而且你猜咋的?井口蓋著石板呢!不知道那孩子是咋進去的。”
有財心里咯噔一下。王家那口井他是知道的,打他小時候那井就封著了,說是井水早就干了,井口蓋著青石板,少說也有百十來斤,一個七歲娃子怎么可能挪得動?
“孩子咋樣了?”有財問。
“救是救上來了,可是嚇丟了魂,到現在還發燒說胡話呢。嘴里老是念叨‘井里有人叫我’。”老李頭搖搖頭,嘆了口氣,“要我說啊,那口井邪性得很。你年輕不知道,早年間那井里淹死過人哩!”
有財沒接話,他心里有點發毛。農村人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他雖然是個壯實漢子,但對這些事情總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天色暗下來了,西邊那團烏云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壓到頭頂上。有財站起身,重新扛起鋤頭。
“要下雨了,我得趕緊回去了李叔。”
“快回吧,記得把門窗關嚴實嘍。”老李頭也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這天氣,邪乎著呢。”
有財加快腳步往家走。他家在村子最東頭,三間瓦房帶個小院,是他爹留給他的。媳婦五年前跟一個收藥材的跑了,之后就再沒回來,如今就他一個人過日子。
剛到院門口,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了。有財趕緊推開籬笆門,把鋤頭立在屋檐下,自己鉆進了屋。
屋里悶熱,有財索性不點燈,摸黑脫了濕衣裳,光著膀子坐在炕沿上。外面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響,偶爾還夾著幾聲悶雷。
有財肚子餓了,想起灶房里還有早上剩的窩頭,正要起身去拿,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歌,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
有財豎起耳朵,聲音好像是從外面傳來的。他走到窗前,透過窗紙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雨幕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那聲音又來了,這次清楚了些,是個女人的聲音,幽幽的,唱著聽不清詞的小調。
有財心里發毛,深更半夜的,誰會在雨地里唱歌?他壯著膽子喊了一聲:“誰在外面?”
沒人回答,只有雨聲嘩嘩響。那唱歌聲卻突然停了。
有財松了口氣,心想大概是風吹的什么響動,自己嚇自己。他轉身想去灶房,還沒邁步,那歌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了,好像就在窗外!
有財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猛地轉身,一把推開窗戶。
外面除了雨什么也沒有。
“日他娘的,真是見鬼了。”有財罵了一句,重重關上窗戶。他心里發慌,摸到炕頭的火柴,把油燈點上了。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屋子,有財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想起老李頭說的王家井里的事,越想越覺得邪門。還有剛才那歌聲,明明那么真切,怎么會什么都沒有呢?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有財嚇了一跳,這么晚了,又下著大雨,誰會來串門?
“誰啊?”他沖著門口喊了一聲。
敲門聲停了,沒人應答。
有財心里發毛,抄起頂門杠,慢慢走到門邊。他又問了一聲:“外面是誰?”
還是沒人回答。
有財猶豫了一下,猛地拉開門閂,把門推開一條縫。
門外空無一人,只有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形成一道水簾。
“哪個王八羔子搗亂!”有財罵罵咧咧地關上門,重新閂好。他心里直打鼓,總覺得今晚邪性得很。
回到屋里,有財坐在炕沿上,盯著跳動的燈芯發呆。雨聲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種聲音又隱約傳來。
是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很有規律。
有財想起灶房的水缸,怕是屋頂漏雨,滴到水缸里了。他端起油燈,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黑漆漆的,有財舉著燈照了照,水缸蓋得好好的,并沒有漏雨。但那滴水聲還在繼續,好像是從屋里別的地方傳來的。
有財順著聲音找過去,發現聲音竟然是從炕底下傳來的。他趴在地上,把油燈湊近炕洞,果然聽見滴水聲就是從這里面傳出來的。
奇怪了,炕洞是燒火取暖的,怎么會有水呢?有財心里納悶,伸手進去摸了一把。
炕洞里濕漉漉的,好像都是水。
有財心里一驚,這火炕連著煙囪,要是里面都是水,可不是好事。他趕緊找來鐵鉤子,把炕洞口的磚頭一塊塊勾出來。
磚頭都是濕的,勾出來的時候還滴著水。有財越掏越心驚,這炕洞里怎么會有這么多水?
最后一塊磚頭被勾出來時,一股黑水猛地從炕洞里涌出來,伴隨著一股難聞的腥臭味。
有財嚇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油燈也打翻了,屋里頓時一片漆黑。
那黑水不停地從炕洞里往外涌,很快就漫了一地。有財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摸到墻邊的火柴,重新點上一盞油燈。
借著燈光,他看見那黑水稠糊糊的,不像雨水,倒像是河底的淤泥。那股腥臭味也越來越濃,聞著讓人頭暈惡心。
更可怕的是,黑水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
有財壯著膽子湊近一看,差點沒吐出來。那黑水里全是扭來扭去的水蛭,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日他娘了!”有財罵了一句,趕緊找來個破盆,想把炕洞堵上。可是那黑水涌得太猛,根本堵不住。
就在這時,他聽見黑水里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
有財嚇得魂飛魄散,那聲音分明是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地說:“出來...出來...”
“誰?誰在說話?”有財聲音發抖,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黑水涌得更急了,那些水蛭扭動著,聚成一團,慢慢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那個人形繼續說著:“出來...幫我出來...”
有財再也忍不住,尖叫一聲,沖出屋子,連滾帶爬地跑進了雨地里。
他一路狂奔,也顧不上穿沒穿衣服,徑直跑到村長家,拼命敲門。
老村長楊守業被敲門聲驚醒,披上衣服出來開門,看見有財光著膀子站在-->>雨地里,渾身哆嗦,臉色蒼白得像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