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著濕氣鉆進劉小廣的領口,他縮了縮脖子,吐了口濃痰。貴州山區的夜晚總是帶著股說不出的邪性,連月光都像是被山鬼舔過似的,泛著層病態的青色。摩托車燈照在泥濘小路上,兩旁的苞谷地沙沙作響,像是無數雙手在摩挲葉片。
"操他娘的破路。"劉小廣罵了句,胯下的二手摩托顛得他卵蛋生疼。三年沒回老家,這路比記憶里更爛了。手機在褲兜里震動,是他那個在東莞打工的相好發來的騷話,他懶得看。這次回來是為照顧病重的老娘,村里來電話說老太太快不行了,整天胡亂語說什么"山鬼娶親"。
轉過最后一道山梁,黑水村就在眼前。月光下,幾十棟吊腳樓像被扔在山坳里的腐尸,歪歪斜斜地趴著。劉小廣突然覺得不對勁——才晚上九點多,整個村子竟然沒一盞亮著的燈。摩托車引擎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幾只烏鴉從老槐樹上驚飛,叫聲像是誰在撕布。
劉小廣家是村西頭那座快塌了的木樓。他踹開吱呀作響的院門,霉味混著中藥味撲面而來。堂屋里點著盞煤油燈,火苗綠瑩瑩的,照得墻上祖宗牌位像在淌血。
"媽?"他喊了聲,聲音在空屋子里蕩出回音。
里屋傳來窸窣聲,接著是嘶啞的咳嗽。劉小廣掀開藍布門簾,差點沒認出來床上那個干尸似的老太婆是自己親娘。老太太眼窩深陷,嘴唇烏紫,脖子上纏著圈紅繩,繩上串著七顆發黑的野豬牙。
"廣娃子..."老太太突然瞪大眼睛,枯爪似的手抓住他手腕,"快走!山鬼要收人了!"她指甲掐進劉小廣肉里,嗓子里咕嚕咕嚕響,"我看見她們了...穿紅衣裳的...在井邊梳頭..."
劉小廣后背發涼。他知道老家迷信,但沒想到親娘病成這樣。正要說話,外頭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院墻上。老太太頓時渾身發抖,扯過被子蒙住頭,尿騷味在屋里漫開。
抄起門后的柴刀,劉小廣摸黑走到院里。月光下,院墻根躺著只死公雞,脖子被扭成了麻花,雞冠子不知被什么啃得稀爛。他彎腰查看時,聽見井臺那邊傳來"嘩啦"水聲。
"哪個狗日的?"劉小廣吼了一嗓子,舉著柴刀往井臺走。老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石井臺上,像張開的鬼手。井沿濕漉漉的,留著幾個模糊的手印,比常人的小一半,指尖部位還帶著詭異的青黑色。
劉小廣咽了口唾沫,探頭往井里看。月光照不到井底,黑水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他摸出打火機照亮,火光一閃的剎那,井底浮上來一團黑發,發絲間夾著片猩紅的布料,像是女人嫁衣的碎片。
"我日!"劉小廣倒退兩步,打火機掉進井里。黑暗中傳來"咕咚"一聲,接著是細碎的笑聲,像是十幾個女人在同時竊笑。他轉身就往屋里跑,背后井水"嘩"地濺起老高,有什么濕漉漉的東西擦著他后脖頸過去了。
沖回屋里鎖死門,劉小廣發現老太太正跪在祖宗牌位前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了。"媽你干啥!"他去拽老太太,卻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東西——老太太后脖頸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排牙印,正往外滲黑血。
"來了...她們來了..."老太太翻著白眼,嘴角咧到耳根,"紅衣裳...井里的紅衣裳..."說完突然癱軟在地,褲襠里竄出稀屎,屋里頓時臭不可聞。
劉小廣連夜找了村支書王駝背。這老光棍住在村東頭,開門時提著盞綠燈籠,照得他滿臉褶子像爬滿了蚯蚓。"你娘中邪了。"王駝背聽完敘述,從神龕底下摸出把骨粉撒在門檻上,"明天去后山找楊婆,她懂這個。"
回程時劉小廣總覺得有人跟著。月光把山路照得慘白,兩旁樹影里時不時閃過紅點點,像是有人叼著煙在暗處窺視。走到半山腰的老墳場時,他清楚地聽見身后有腳步聲,可一回頭,只有荒草在風中搖晃,墳頭上插的引魂幡嘩啦作響。
第二天晌午,劉小廣按王駝背說的去了后山。楊婆住在崖洞里的茅棚,九十多歲的老巫婆,滿臉刺著靛藍的符咒。聽說來意后,她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你娘偷看了山鬼沐浴,活不過三天了。"
老太婆從藤箱里取出面銅鏡,鏡面糊著層黑乎乎的油脂。"昨晚上井里爬出來的東西,是你曾祖奶奶。"她枯手指蘸著唾沫在鏡面上畫符,"民國三十三年,她穿著紅嫁衣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