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供桌前的空氣開始凝聚成形。
一個模糊的身影逐漸顯現,保持著人形,卻籠罩在一團黑霧之中,看不清面目。那影子在供桌前停留片刻,突然轉向李建國藏身的方向。
雖然沒有眼睛,但李建國能感覺到——它在看他。
影子飄忽移動,不是走,而是滑行般向門口而來。那串鳥爪腳印隨之轉向,朝著柴棚方向延伸。
李建國終于能動了。他連滾帶爬地沖出柴棚,發瘋似的向村外跑去。不敢回頭,卻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緊追不舍,陰冷的氣息噴在他的后頸上。
他一路狂奔至村口的土地廟,撲倒在神像前,連連叩頭祈求保佑。再抬頭時,那追逐的感覺已然消失。
驚魂未定的李建國不敢獨行,在土地廟里蜷縮了一夜,直到天光微亮才戰戰兢兢地回到鄰村親戚家。
一家人聽他講述經歷,皆面色慘白。趙半仙搖頭嘆氣:“叫你們莫要窺看,偏不聽。如今煞神知你面目,恐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當日下午,李建國便開始發起高燒,胡話連連,總說窗外有人盯著他看。請了村醫來看,也查不出病因,只道是受了驚嚇,開了些安神藥,卻毫無效果。
趙半仙被請來看過后,面色更加凝重:“煞氣附體,尋常醫藥無用。須得度過回煞滿七之期,再看造化。”
如此煎熬七日,李建國已消瘦脫形,整日昏睡,偶爾醒來便驚恐萬狀地說看見爺爺站在床前看著他。家人憂心如焚,卻無計可施。
第七日黃昏,趙半仙再次來到李家,吩咐道:“今夜是滿七之日,煞神最后現身。需得準備一番,或可救建國一命。”
他讓李家準備了一只紅冠公雞、三斤糯米、一捆紅線和一面銅鑼。又在李建國臥室門窗上掛了符咒,床周撒了一圈糯米。
“今夜子時,我守在門外。無論聽到什么動靜,切不可開門窺看。”趙半仙鄭重囑咐,“若能熬過此夜,建國可保無恙;若不能...”
話未說完,但眾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
是夜,趙半仙獨坐門外,面前擺著香案,香煙繚繞。李家人則聚在遠處另一屋內,提心吊膽地等待著。
子時將至,忽然刮起一陣陰風,吹得門窗咯咯作響。李建國房內的溫度驟然下降,原本昏睡的他突然睜大眼睛,驚恐地望向門口,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卻說不出話來。
門外的趙半仙猛敲銅鑼,高聲念咒。
房內的油燈無故熄滅,黑暗中只聽得見李建國粗重的喘息聲和某種類似鳥爪抓撓地板的聲響。
突然,李建國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隨后便沒了聲息。
門外的咒語聲和鑼聲也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良久,趙半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可以開門了。”
李老三顫抖著手推開房門,只見李建國躺在床上,面色蒼白但呼吸平穩,仿佛只是熟睡。而撒了糯米的地板上,赫然留著一串焦黑的鳥爪印記,從床邊一直延伸到窗外。
趙半仙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如紙,手中銅鑼已裂開一道縫隙。
“無事了,”他長舒一口氣,“煞神已去,建國休養幾日便好。”
果然,李建國次日便蘇醒過來,高燒已退,神志清明,對那夜的經歷全無記憶,只道是做了一場長夢。
事后,趙半仙才坦,那回煞的非是李老爺子本人,而是借老爺子形貌的煞神。老人無疾而終實為橫死,是因多年前曾許愿陽壽予人,愿力召來了煞神,強拘其魂。回煞之夜,若非趙半仙作法相抗,李建國必被勾魂而去。
月余后,李家人清理老宅,在老爺子舊床下發現一個暗格,內有一紙契約,以血書就,將十年陽壽贈與某早已故去之人,署名正是李老爺子,日期恰是其壯年時一場大病之日。
李家人驚駭不已,忙請趙半仙來看。趙半仙長嘆一聲:“老爺子重情義,這是以命換命啊。然陰陽有別,人鬼殊途,這般契約有違天道,故引煞神而至。”
依趙半仙囑咐,李家將契約于正午時分在十字路口焚化,灑入流水,再無后話。
夏去秋來,溪水依舊潺潺流過李家坳,稻浪金黃,又是一年豐收時。老宅恢復了往日寧靜,只有最年長的老人偶爾在茶余飯后,還會低聲說起那個回煞之夜,說起無疾而終未必是福,有時卻是最深重的孽債。
夜幕降臨,山村沉入寂靜,唯有風聲過耳,似低語,似嘆息,講述著那些深藏在歲月里的秘密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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