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張華貴攥緊拳頭。霧里浮現出個模糊的影子,看輪廓像是扛著什么東西。他想追上去,腳底卻踩到個硬物。低頭一看,是把生銹的鐮刀,刃口還沾著暗紅色的泥。
天亮后,他就扛著鋤頭出門了。田里的露水打濕了褲腿,涼絲絲地貼著皮膚。老槐樹還在原地,樹皮上的裂痕-->>像張扭曲的嘴。張華貴用鋤頭撥開樹下的雜草,呼吸突然一滯——那個黑黢黢的缺口還在,大小剛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他蹲下身,發現缺口邊緣的泥土有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摳出來的。一股腐臭味從洞里飄出來,不是動物尸體的腥臊,倒像是陳年棺材板受潮后的霉味。張華貴突然想起父親失蹤那年,村里人說在后山見過他扛著把鐮刀往亂葬崗走。
鋤頭"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張華貴倒退幾步,轉身時瞥見田壟盡頭站著個人。灰布褂子,佝僂著背,這次他看清了那張臉——蠟黃的皮膚緊緊裹著顱骨,眼窩是兩個黑窟窿。他想喊,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
那個身影抬起胳膊,指了指槐樹后的荒徑。張華貴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邁開步子,膠鞋踩在陌生的土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小路兩旁的雜草越來越高,最后完全遮住了天光。他摸出火柴點亮隨身帶的油燈籠,火苗卻詭異地朝后方傾斜,仿佛有誰在輕輕吹氣。
亂葬崗比記憶里近得多。風化嚴重的墓碑東倒西歪地插在土包里,幾叢鬼針草在縫隙間搖曳。張華貴的燈籠照到塊半埋在地里的青石,上面隱約有字。他彎腰用袖子擦去泥土,突然僵住了——石碑上赫然刻著"張公諱有福之墓",正是他父親的名字。
"我爹的墳在祖墳地啊......"他喃喃自語,后脖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背后傳來"簌簌"的響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從草叢里爬過。張華貴猛地轉身,燈籠的火光里,一只蒼白的手正從某個土包后緩緩伸出,五指張開又蜷起,活像溺水的掙扎。
燈籠"啪"地滅了。黑暗像潮水般涌來。張華貴聽見自己牙齒打戰的聲音,還有另一種聲響——"咔、咔、咔",像是關節僵直的人在活動手腳。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荒徑兩側的雜草突然瘋長,帶刺的藤蔓纏住他的腳踝。
月光不知何時變得血紅。張華貴掙脫藤蔓時,發現面前站著那個灰布褂子的身影。這次他看清了,那件褂子是他父親下葬時穿的壽衣,領口還沾著當年他親手別上的黃紙錢。干尸般的臉上,嘴角正慢慢咧到耳根。
"爹......"這個字眼從牙縫里擠出來時,張華貴突然明白了那條荒徑的來歷。二十年前那個霧夜,父親就是沿著這條路去了亂葬崗,帶著那把生銹的鐮刀。而現在,這條被死人踩出來的路,正在把活人引向墳冢。
他轉身想逃,卻撞上一堵無形的墻。灰布褂子飄到跟前,腐爛的手指撫上他的臉頰。張華貴最后看見的,是無數從土包里爬出的身影,他們抖落身上的蚯蚓和潮蟲,像迎接新成員般向他伸出蒼白的手臂。
黎明時分,小年輕在田埂上撿到把鋤頭。鋤刃沾著暗紅色的泥,旁邊有條被踩實的小路,蜿蜒著通向霧氣彌漫的亂葬崗。村長帶著人找到時,只看見一座新隆起的土包,上面擺著張華貴常戴的舊草帽。有眼尖的發現,土包前的青石碑上,除了原本的字,又多了行新鮮的刻痕。
那天之后,村里再沒人敢走近亂葬崗。只是每逢霧天,總有人說聽見"沙沙"的腳步聲,還有生銹鐮刀拖在地上的摩擦聲。而田埂盡頭的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黑黢黢的缺口,像張永遠合不攏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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